把爱留在大河湾
这一篇文字,用心用情,把一位民间艺术家对艺术的执着与热爱做了完整的诠释。文中的艺术家马彩娣,半路出家,却把花鼓灯这一门艺术从一个镇演到了省里,演到了中央电视台的《神州大舞台》。我们的民族文化正是有了她们这样无私的付出,才有了生生不息的传承。问作者好!
金秋十月,五彩绚丽,是一个充满收获的季节。怀着对主人公钦佩的心情,我随市作协主席及一名人大的摄影师来到怀远县常坟镇,专程采访大河湾的民间艺术家马彩娣。
还是在文联换届会上认识小马的。她个头不高,清秀的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配上一张能发出磁性音频的嘴,再加上一个流线型恰到好处的鼻子,属于典型的东方女性美。当然引起我兴趣和关注的决不仅是她形象上的秀丽,而是她关于爱的选择、爱的经历、爱的追求。
在文联换届会上,当她知道我的祖籍是扬州时,高兴地告诉我,她以前就是扬剧团的演员,并在休会期间专门声情并茂地为我唱了几折家乡戏选段。也许是这层关系一下子拉近了我和她的距离,而执意要登门去探索一下,这位扬剧艺术之花,为什么一下子扎根到咱蚌埠的大河湾来,并成为淮畔花鼓灯的传人。
从资料上知道,2002年马彩娣就被安徽省委宣传部和文化厅授予“安徽省优秀民间艺人”的光荣称号,多次得到过蚌埠市政府的表彰,蚌埠市妇联举荐她为“三八”红旗手。在怀远县她不仅是连届的县政协委员,还是十一届县人大代表。
车子顺着淮堤进入怀远常坟镇后,一种艺术的遐思不由得从心底泛起。这镇名虽然有点“土老冒”,甚至有点犯忌讳,但当地人却始终为自己的家乡而骄傲着。常坟镇位于淮河西岸著名的粮仓大河湾境内,是明代开国元勋常遇春的故里。小时候就听到过关于这儿的一首歌:“凤阳府西常家坟,常家坟有个常遇春,统兵百万征鞑虏,娱乐全靠花鼓灯。”名将之乡,又是八百里长淮的灯窝子,当然使这片热土的乡民不会对土老冒的地名有任何自卑情绪。
车子在镇上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常坟文化站,这儿也是常坟镇青少年花鼓灯培训基地。马彩娣闻迅早就在门口迎接我们了。第一句话就是“本家哥哥来看我,欢迎,欢迎!”
小马1963年出生在天长县汊涧镇。天长向被称作安徽飞地,因为它虽地属安徽,却三面被江苏环绕,那儿的语音、文化、习俗也受到江苏强烈的辐射。彩娣的父母都是文化人,父亲拉的一手好二胡,母亲也是位喜欢唱唱跳跳的人。在这样的家庭中,马彩娣从小就缠绵上艺术就一点也不让人奇怪了。天长人喜欢听扬剧,彩娣喜欢听,还喜欢跟着唱,唱着唱着,十五岁时就成为当地扬剧团小有名气的旦角。对于她的从艺,家庭并不反对,父亲一直教导她:万事不痴迷便不能成大业。彩娣读书不多,却生性灵慧,唱、念、做、打,一点就通。身段秀美,扮相出彩,一招一式都夺人眼球,一字一句都调正腔圆。她在艺术上和生活中都养成率直而不虚假的性格,没有矫情,不会掩饰,永远给你一个天真美好的印象。
她唱什么红什么,演什么像什么、她饰过祝英台、饰过白娘子,特别是演秦雪梅,从安徽唱红到江苏,从江苏唱红到上海。在上海中国大戏院和上海大舞台演出时,曾经连续四十场,场场爆满换不了戏。当时的《文汇报》、《安徽日报》、《扬子晚报》和《戏剧界》杂志当时都作过报道。1983年她参加安徽省现代戏调演获得了一等奖,1988年参加上海扬剧广播电视大奖赛又获一等奖,1994年参加涂州戏剧调演再获一等奖,真如当时传媒的评论——“梨园新秀,前途无量”。
按照马彩娣艺术轨迹发展的趋势,谁也不会怀疑她是扬剧未来的一颗新星,甚至有些扬剧老艺术家断定:扬剧艺术发展史上以后肯定会留下她的一席位置。
可是命运常常打破人们的思维模式,也许“错过了爱情,就错过了生命的精彩。”是一句最适宜马彩娣的禅语。飞地的人会飞,小马的爱情选择,让她的艺术之路,人生定位,改变了一个方向。
马彩娣爱上的男人叫王军,梨园世家出身。祖上曾为清朝宫庭唱过戏,父亲王贵丰既是京剧科班出来的演员,又是淮上花鼓灯鼓王常春利的得意门生。他自己原是滁州京剧团的一名武生。因为马彩娣所在的扬剧团急需要一名武功教练,月老便鬼使神差地将王军送到马彩娣的面前。
是因为淮河大河湾养育出王军敦厚善良的性格深深地吸引了马彩娣,还是因为王军从花鼓灯灯窝里滚出了一身精湛的武艺征服了马彩娣,总之,马彩娣在接触王军不久,便释放出强烈的爱的电流。从相认到相识,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可谓一路风顺,1986年两人喜结连理,成为文艺界志同道合的夫妻。
马彩娣走近了王军,实际上就是走近了淮畔的花鼓灯。花鼓灯被洋人们视为汉民族的歌舞精灵,在国人嘴里,称作“东方芭蕾”。从王军那儿是,小马深深感受到花鼓灯民间艺术的魅力。当她第一次随夫回家省亲,在怀远大河湾接触到花鼓灯,就被那种热烈而奔放、敏捷而灵巧、优美而细腻的表演艺术所震撼。既能自娱,又能娱人的民间艺术,表演时的自由、洒脱的竞技性让她欣赏不已。特别是花鼓灯中的锣鼓,节奏鲜明,灵活多变,时轻时重,时缓时急,忽如行云流水,忽如万马奔腾,富有难以模仿的神韵,简直让她如痴如醉。
场剧和花鼓灯同属于淮河文化,虽然一个在淮河的下游,一个在淮河的中游,骨子里却有一种割舍不了的地脉亲缘?也许扬剧艺术因扬州历史上属于大邑都市,所以发展迅速,已形成较为成熟的文化剧种,而花鼓灯却因为地域的原因,始终还停滞在童真浪漫的原生态时期,充满了艺术的野趣。可能马彩娣是用艺术的眼光来透视这两种有差异的文化品种,本能地已意识到自己在花鼓灯艺术上将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特别是当她知道,她的婆婆常丽华还是淮上花鼓灯第一位女兰花,曾到北京怀仁堂献艺,受过周总理和中央领导人的接见,心中对花鼓灯艺术的倾慕和崇拜就更加强烈了。她虽然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种心态,但扬剧团的同志早早地看出端倪:小马平常排练,练着练着就把花鼓灯的动作抖出来了。而王军虽说供职在京剧团,可那浓烈的思乡情怀从来也没有平息过。终于在1990年前后,两人先后离团回到淮畔花鼓灯的灯窝子——怀远常坟镇。
家乡的父老乡亲对王军领着漂亮的扬剧名角的媳妇归来,当然是十分欢迎。“千军难得,一将难求”,常坟镇领导似乎感到这等于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常坟的花鼓灯日后更有希望了!
是金子,放在哪儿都会闪光。原来有一段花鼓灯唱词是:
“北有黄河南有江,有条水流在中央,
天南地北是我的名,玩灯的都是我老乡。”
可是马彩娣来到大河湾后,这唱词就显得观念狭隘了,长江边的人也能玩好淮畔的花鼓灯。由于马彩娣戏功扎实,上有婆婆传带,身边有丈夫辅导,很快地她对花鼓灯“大花场”、“小花场”、“盘鼓”一系列的程序全部心领神会了。
马彩娣来到大河湾后,家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镜头:
一家人正在吃饭,当马彩娣和婆婆的话题突然涉及到花鼓灯中兰花的一个动作时,婆婆立即放下碗筷做起示范,马彩娣也停了餐跟在旁边模仿。一遍、两遍……饭凉了,菜也凉了,可婆媳俩的心却是热热的,婆婆感到儿媳孜孜不倦,勤学灵慧;媳妇觉得婆婆循循善诱,传教有方。
有时,家中还会出现这样的镜头:
月下一家人纳凉,话题又游索到花鼓灯上。婆婆顿时神采焕发,先来个“燕子喝水”,再来个“兔子扒窝”,一高兴还来个高难动作“野鸡溜子。”马彩娣跟在后面练,一会儿是“风摆柳”、一会儿是“风吹荷”。俩人都跳得汗浸浸的,王军在一旁打趣道“你们这哪是纳凉,就是发热来电!”
就这样,扬剧的一枝花能把淮畔的花鼓灯演绎得出神入化。粗犷中流动着细腻,细腻中展示着粗犷。那种热烈、奔放、轻盈、含蓄、婀娜多姿的表演,常使花鼓灯窝里的老艺人也拍案叫绝。
马彩娣不仅虚心向婆婆请教,凡是碰到有与其他花鼓灯大师接触机会,也从不放过学习。冯国佩、郑九如等花鼓灯艺术大师都指导过她的技艺。当她得知省文化厅举办首届舞蹈编导培训班时,更是千方百计要报名参加,借此提高自己舞蹈修养。她在学习花鼓灯的过程中,已感悟到,花鼓灯要玩出水平,不单纯是个人艺术的展示,更重要的是整个团队的艺术素质。
由于花鼓灯没有专业剧团,都是农村业余草台班子,要想在这个领域里充分体现出花鼓灯的民间艺术美来,必须建立花鼓灯培训基地,培养新秀,解决后继有人的问题,解决团队整体的艺术水平问题。
常坟镇党委和镇政府非常重视马彩娣夫妻俩提出建立培训基地的建议。通过跑项目,求外援,省、县、镇三级出资了50多万,于1996年建起了常坟花鼓灯培训基地。有了训练场,有了练功房,马彩娣和丈夫的劲头更足了,他们潜心地为培训花鼓灯人才制定了规划,用火红的心在传承,用挚热的情在拓荒,准备干出一番事业。
花鼓灯基地初建时,首当挑战的便是现实中的应试教育。农村的孩子想接受高等教育,发展成材,本来就比城里人要付出更多的艰辛。要让孩子天天放了学去练花鼓灯,星期天还要陪上时间和精力,许多家长自然担心会不会影响文化课的成绩,生员成了一个老大难。
马彩娣和王军一方面深入村中农家耐心宣传,苦口婆心,磨破嘴皮,说干喉咙,解说全面培养孩子,提高素质教育的意义和可行性;一方面动员亲属率先将孩子送来作示范,用事实来说话。他们把愿意来培训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骨肉,除了悉心传授技艺,还关心他们的文化学习和身体健康。坚持让他们得到全面的发展,从不放弃对每个孩子信心的教育。让孩子们懂得,追求人生的价值绝不是只走一条考大学的独木桥。特别是彩娣,对孩子的爱中既有慈母的温馨,又有严师的教诲,还不乏对弟子的关怀和呵护。
星斗转移,流水潺潺,宛如一个亘古不变的梦境。从晨光初露到月上中天,几多耕耘几多收获,汗水伴着彩娣美丽的心灵,深深地播种在这片热土上。多少个韵味十足的小鼓手、小锣手出现了,多少个夺人眼球的鼓架子、小兰花涌现了。二十年来,经她和王军的手,调教出来的花鼓灯新人有上千人。其中有300多名孩子被省内外大型文艺团体所录用,有近40名孩子因持花鼓灯技艺,被人民解放军特招入伍,成为军旅文艺骨干。
就这样,许多农家孩子在马彩娣的辅导下,踩着花鼓灯的点子,改变了命运,寻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也为祖国的文化繁荣作出了一定的贡献。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评价马彩娣的事业,她的奉献也决仅不止是民间花鼓灯的人才培养,而是中华传统文化艺术的栽培。
由于马彩娣和王军艺术阅历,他们在培训玩灯人的后代时,就打破了传统的训练模式,而把京剧、扬剧中许多在表演中可以借鉴的技艺也掺进花鼓灯中进行传教,他们编导的花鼓灯剧目,也就更新颖,更别致,更有艺术欣赏的空间。
1992年他们创作的花鼓灯节目《抢伞》,非常真挚地表现了鼓乡人民对美好生活的热爱,十分成功地展示了花鼓灯的艺术特色,获得了安徽省第二届花鼓灯灯会优秀演出奖。同年,中央电视台《神州大舞台》欢乐之家栏目,邀请马彩娣全家到北京献艺,他们不负众望,表演了《合家观灯》节目,赢得了一片喝彩,从此后,省内外邀请他们的演出函雪片似的飞来。
白云牵着远飞的梦想,在欢乐的鼓点中飞翔,心和心搭起了彩虹,映照着滚滚的长淮波浪。马彩娣和她的丈夫,和她的学生们尽情地在花鼓灯艺术中舞动着大河湾的吉祥。1997年,他们创作的《鼓乡新苗》在安徽省花鼓灯第四届灯会上,再展雄风,荣获了一等奖。次年,常坟文化站被省政府命名为杜鹃花工程单位、基层双百工程单位。1999年,他们创作的《欢庆锣鼓》在安徽省第五届企业文化节上又获得一等奖。同年,常坟乡被省政府命名为花鼓灯艺术之乡。马彩娣以她的真诚善良,以她的艺术执着,以一个东方的美德,把一个人生的向往变成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她为大河湾争得了荣誉,她为自己的艺术事业的选择永不后悔。
马彩娣的艺术之花,越开越灿烂。她刚带着孩子们参加了国庆五十周年在天安门广场上的演出,紧接着又创作出《鼓乡娃娃盼奥运》。该节目以鲜明的主题、精湛的演技、花鼓灯特有的音乐语汇再次夺得安徽省第五届花鼓灯灯会的大奖。她本人被安徽省委宣传部、省政府文化厅授予“优秀民间艺人”的光荣称号。
马彩娣带着孩子玩灯,玩红了中国,玩亮了世界。不仅中央歌舞团被玩来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玩来了,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也玩来了;不仅香港凤凰电视台玩来了,台湾的文化传媒玩来了,韩国的、日本的、德国的、法国的以至美国的新闻文化工作者也接踵被吸引到淮河大河湾来了!
著名剧作家孔尚任曾在观看花鼓灯表演后,写过《舞者词》:“一双红袖舞纷纷,软似花鼓乱似云,自是擎身无妙手,肩头掌上有何分。”描绘了花鼓灯优美的舞姿和精妙轻捷的技巧。时至今日,在一代又一代诸如马彩娣这样的优秀民间艺人的努力下,才让淮河畔“千班锣鼓百班灯”的盛况经久不衰。2004年,花鼓灯被国家列入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这也是汉民族目前唯一被列入国家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舞种,蚌埠市因此也被确定为花鼓灯原生态保护基地,并创建了“中国花鼓灯博物馆”、“中国花鼓灯研究工作室”。2010年4月9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蚌埠,在观看了花鼓灯艺术团自编自演的节目之后,感慨道:“花鼓灯是很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一定要传承好民族文化艺术。”
花鼓灯艺术的发展趋势越来越好,马彩娣的艺术之路也越走越宽,我相信她这辈子对王军的爱,对大河湾的爱,对花鼓灯艺术的爱会越爱越深。访问行将结束的时候,我曾打趣小马“这些年你怎样感受到淮河畔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没想到马彩娣回答的让我出乎意外:“感受到了,怀远人爱喝酒。非物质文化遗产就象一杯在地下埋藏了多年的陈酿老酒,让人饮罢,浑身舒畅,想歌、想舞、想叫、想跳,最后没办法只好玩灯,这就是俺淮河边上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