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啊
小时候在乡下,遇到冬季,总是怯怯地。
农村的景象枯竭而荒凉,村子街道两边不多的树木,都瑟缩着骨似的干枝,祈天怜悯般地弯着腰,浑身的枝干都如手样伸向天空,在冬季刺面的风寒中呜呜咽咽。围树靠拢的玉米杆的黄白的叶子也咝咝有声。狗夹着尾巴顺街边无声地溜过去,刨食的鸡钻进玉米杆中躲着寒冷,露在玉米杆外的屁股上的麻黄的鸡毛被风掰出一道道缝隙来,冻得发红的鸡皮上就有一层彤红的疙瘩出来。绝少有孩子在街上走动,全村的屋门似是整天都不曾开。
母亲却拉开门出去了,到门外的皂角树下弯着腰抱着玉米杆,风揭起母亲的褪了色的绿头巾,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遮住了左边脸颊,母亲红肿的双手尽量想多抱一点回来,雍肿的黑粗布棉衣棉裤防障了母亲的想法,只抱得一小捆进来,跨门槛时,玉米杆中就掉下来一只母鸡,它努力着要跑开去,发硬的双腿只是难以移动,站起来都很困难,扑扇着两翅在原地转了几圈就不动了,两只圆规划成的小眼睛一开一闭地。母亲弯下腰去提着鸡翅回来,自语似的说“鸡可怜的,冻成这样。今年天气怎么这样地冷,人好象没穿衣服似的。”
母亲把鸡放在炕头的光席上去,吩咐我们姊妹们不要动,折出身去往炕囱里塞玉米杆,咝咝啦啦地响过一阵后,母亲又进屋来找洋火,柜盖的端箱盖上的洋火盒只剩下一支火柴了,母亲小心着拿出去,想是没有划着的缘故,掉着脸进屋上炕来,脚伸进被窝问冷不冷?我们姊妹们都说冷。母亲训一句:有多冷!挪动屁股到沆沿边又下炕去,拉开屋子大门出去了,一股寒风趁机钻进来,挑起房子的门帘偎到我的脸上来,炕头母鸡的毛也在微动。门响过后,母亲跺着脚回来,听见在炕洞边说:柴这么湿。母亲咳嗽了几声,又进房子上了炕。
炕和墙的缝隙中有烟飘忽着出来,弟弟咳嗽了两声,母亲拉过一条破旧的罩裤撕扯着说,有这么烟吗?我爬到炕里边能看到后院的窗边,透过蒙在窗格上的白塑料,模糊地能看见外面的天,阴沉沉地灰着脸,丝微不动。院子槐树的枝干上,另乱地还有几个槐豆在上面,在风的催促下,偶尔就有不情愿掉下来的,落地时的叹息,被风的嘶声淹没了。墙头上的白了头的茸茸毛草被风掀来掀去地。听见姐姐问弟弟,一个馍加半个馍等于几个馍。弟弟只是格格地笑着不答,姐姐从枕边拿过自己的揉成一团的小学二年级的语文书来念:“天上星,亮晶晶……”弟弟又格格笑起来,姐姐制止说,不要笑听姐念给你听:“站在大桥望……”,姐姐训起来:你不听再笑我就不念了。弟弟从被窝抽出带着马蹄套袖的一只手,去摸炕头的母鸡,鸡一跳站了起来,晃着走到炕的一角去。母亲说缓过来了。姐姐问母亲能不能拔几根鸡的毛来,做个毽子。母亲说母鸡毛不花,做毽子不好看,几时了到村西头的大溜娃家去拔几根大红公鸡的毛来,做个毽子才好看的。姐姐立即就央母亲先给她做个毽子的圆底底来,母亲心疼地说行,不管动不动手姐姐先高兴地笑了,又大声念:“……烈火已经烧到了身边,黄继光叔叔皱着眉头一动不动,额头上黄豆般大小的汗珠滚落下来……”
后院的空地上卷起一个不大的旋风,把院子地上的树叶扫到墙角下堆积起来了。墙头的毛草摆动的厉害,灰黑的天空已被忽长忽短,宽窄不一的灰白的云拉成了一条条的形状,已经如风吹流沙般地动起来了,天幕上的图案变化无常。那空中谁在执笔,这么迅速地一幅幅泼墨画弹指而就。我瞪大着双眼,脸贴在了塑料上呆呆地望着,天很高吧,地很大吧,村外很远地方的天上也有这般的画面吗?糊乱想到了村西小庙斜搭在山墙上的断檩这会儿该掉下来了吧,也许后街瘫痪了七年的福顺老汉正在咽气了。风吹得塑料往里鼓进来,母亲让我坐进被窝来,弟弟嚷着要吃馍,姐姐爬出被窝说,姐去给你拿。
白玉米面蒸的硬而冰的拳头般大小的馍,姐姐拿了一个从脚地扔上炕来,母亲说,这娃。姐姐很快蹬着杌子又爬进被窝。母亲拿起掉在被子上的玉米馍来,使了使劲没有掰开。姐姐说,塞进被窝暖一会儿就好掰了。母亲就把馍塞到被窝去。给弟弟说,不许用脚蹬。弟弟用脚已在被窝探着找了。姐姐喝着声制止弟弟,弟弟又呵呵笑起来。
破旧的罩裤被母亲撕成了碎片卷起来放在一边,线头在母亲前襟上粘了一大片,鸡已能很灵活地在炕头的光席上来回走动了,每到炕边,就停住看看脚地上有什么吃的,看见没可吃的就又转回来,慢步到炕角去站着。剪刀刺了母亲的手,母亲放在嘴里吮着。姐姐说,看你娃用脚蹬馍哩。母亲爬到炕边唾了吮进口里的血水,小声说,别蹬馍。弟弟钻进被窝去乱鼓踊着找馍,姐姐在被子上捶打着弟弟拱起的身子。制止不了弟弟,姐姐也钻进去拿出馍来,指给母亲说,看你娃在馍上划了两道牙印。母亲拿着馍又掰,说,你爸修五七干渠吃的是麦面杠子馍,看啥时回来能捎一个。弟弟说我要吃一半,姐姐问还有菜么?母亲说,白菜炖豆腐,弟弟说我爱吃粉条,母亲说有粉条的。母亲手指还有血浸出来,在撕成破烂的布条中找出一寸宽一条来缠住了破了的地方。
馍掰开了,姐姐先抢过去,弟弟干哭起来。母亲让给弟弟吃,姐姐说。你说半个馍加半个馍等于几个馍,说对了姐给你吃。弟弟哭腔不断,吭哧着说我要一半。姐姐说,瓷货不知道等于几,告诉你等于2。馍在嘴里只能划几个印,刮下来一些屑屑来,抿着嘴来吃的,想咬下一大口是不能的。
天又严严实实地灰黑下来,刚才灰白的流动的线条般的云终于敌不住寒冷带来的压力,被赶走了。天色严肃的表情似已变成了严酷的行动,越发地下压在了院子的墙头上了。我瞪着的双眼和人盯眼一样,心里沉压压地却已慌乱起来,不敢盯着看近在院子上边的天空,不由藏身到窗扇的后边去。母亲又喊我坐进被窝来,我不愿离开窗户,又不敢对视天空。塑料又鼓进来,谁在外头向里推一样,半天不去。我偷眼又望出去。槐树竖直伸向天空的枯干似已插进了天的阴沉冷俊的脸里面去。
母鸡低叫了一声。离开炕头到弟弟身边去伺机啄他手中的白玉米面馍,弟弟严防着,不时用手挥开鸡,没得到机会前,鸡头先低下去啄弟弟洒在被子上的馍屑。姐姐起身,把鸡吆下炕去,鸡咯咯叫着到屋外去。透过塑料我看见鸡在院子的墙角刨了几下,不知有无吃的东西,头弯下去啄起来,换个地方刨了又啄。一阵风,鸡转身跑回来,站在脚地上咯咯两声,在墙角边刨着又啄。
母亲说炕凉了,又下去出门抱来玉米杆塞进炕囱点着了上炕坐着说,你爸啥时能回来?弟弟说,回来了就有杠子馍还有粉条菜。姐姐说,姐光吃豆腐行不?弟弟说不行。姐姐说不理你了。又念起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戴碧荣把羊群赶到山脚下避风的地方去,寒风一阵阵吹过来,夹杂着雪花袭击着羊群和小姐妹俩……”
天的颜色转换成了死沉沉的铅灰色,接近地面的地方能看见不大的雪花飘下来,我赶快从窗扇后边出来,努力睁大眼睛向高空望着,却并不见多少雪花。我的心平静了许多,不似刚才的害怕和惊慌,可能是看见了雪花的缘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