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塔下的日子

林喜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5-10-10 11:30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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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轻掀动着竹帘,蹑着脚进来,摇得蚊香袅袅牵直的烟丝散做无形。我的腿边感到了一丝凉爽,沉闷的房间一下子充满了清凉的味道,不由整个人为之一振。夹在手指间的烟卷正好燃在尽头,我起身丢了烟蒂,站在门边,仔细感受起风来。竹帘外已黑沉沉了,挑帘出去,风等在门口一样和我撞了个满怀,似有千只手,同时触摸了我浑身上下的每个地方。站在偌大的小学校的操场边,使尽全力做了一次深深的呼吸,沁人心脾的是柔弱夜风带来的一丝淡淡的花香,风似无力,尽了最大努力带来的也仅仅是微弱幽淡的些许花的香味罢了。学校操场四周是无花的,有几株袅娜的青柳在懒懒地摇动,乏困了一样。

小操场正中的古塔,黑黢黢地,在星光的夜色中那沧桑伟岸的轮廓剪影一般默默矗立在这里1300多年了。塔体虽已斑驳,已有几处风蚀骨露令人目不忍睹,但塔的高耸向天的信念始终没变,无论什么季节的黑白昼夜,无论苍天雪雨风霜的态度还是人们冷酸尖刻的流言,始终岿然不动地屹立着,在时间的长河里这种千年不变的追求会令所有的记忆颤抖。在古塔的身边,这样有风的夏夜我已经历了九次。这九年,在古塔的千年记忆中是微不足道的,对于我,却是刻骨铭心的九年。

九四年的秋天,我来到这个小镇上,在这所有塔的小学校任教。学校很小,只6个班级,137名学生。7名老师中就我一个人住校。所幸有看管大门兼烧水打铃的毕老头有时陪我,心里多少有点儿不很寂寞。毕老头是诚实憨厚的,性格内向的犹如塔身上的古砖,默默不语却坚强有加。和我相处的熟了,最多也就是家常的几句问候话。不过,他脸上总是有笑容的,这笑在那张黑色的脸颊上也是黑色的,透露出来的除了真诚还有老实人特有的纯朴,给人时常有种亲切感。这种感觉单用语言的交往很难感受到,这是一种近视木讷的亲切感,只有毕老头这样实在淳厚的人才会有的。

他从不主动找我说话,尤其在我写作的时候,在我沉默以及夏夜坐在操场边看塔的时候,即使他不得已从我身边走过,那脚步都是尽量放的极轻,猫一样的来去无声。如果我叫他,他会拿一块砖过来,和我略距一步之远静静坐下来,然后装一袋烟点上,随着叭嗒的声音烟锅头上一明一灭。我喜欢他这种塔一样无声却又塔一样有形的人。

刚来学校的头一年,尽管有点儿口吃的校长在教务会上多次提倡并强行安排其他老师没事了来学校陪我,并强调在生活上要照顾我。老师们为难的一个劲表态:应该应该,一个人远离家乡来到咱们这个小地方,很不容易,很不简单。表扬一番,老师们会轮流邀我去他们家坐坐。都是附近的人,家不很远,尤其井老师就在学校的西墙外,仅咫尺之遥。我是不愿经常打搅人家的,我心里还是认为和毕老头呆在一块更自然些,少了许多礼节和不必要的心不由衷的言语。

最后一节课上完,小学生们排着长队,唱着随便一首流行歌曲走出校门后,老师们就相继锁了自己的宿舍门,散着步回去。这个小镇上没有匆忙之人,如果有,最多也就是丧嫁之事,一年也难遇几回。我不用锁门,收拾了学生的作业本腾出条桌来,开始给自己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下挂面或方便面,另外我会再给面条里煮一个两个荷包蛋的。也有青菜,都是跛子七贩来的。只要有跛子七的叫卖声,毕老头都会叫我的,不论我在干什么甚至上课,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趴在窗户上猛一声,跛子七来啦!我立即就会去那个菜担中翻上一会儿,至少买三天六顿的青菜。这跛子七是个独身,镇上人都知道他是个老童男,无家无舍随意生活,近似现在的我,比我潇洒的是他很自由,自由到了没有章法的地步。我工作之余虽有大量的空余时间,都尽量安排了学习,写作之类。跛子七却是随心所欲,把贩菜赚来的钱全输在了小赌的牌桌上,等到其他牌友嫌他久欠赌资不清,几番的撵他下场时,他才会不情愿地挑起那个一边一个竹笸蓝的小担,去三十里外的红土镇贩两筐青菜回来卖,得钱又赌反复半生仍不名一文。所以他贩菜是没有个固定时间的,我每次要买许多以备饭桌上的尴尬。

多年来的每天下午我基本都是在同一个模式中度过的。即使朔风呼啸的冬季,我也会在读完书或写上一些文字之后,为了充盈因寂寞而凝固在时间里的心情,就起身绕塔闲步。夏秋晴晴阴阴的下午,会有大量燕子结队绕塔而旋。燕子是有趣的,它们从来都是在大致相同的天气和时间里飞来,逆时针久旋不厌。它们也想侵润古塔的灵气和豪气么?不得而知,我也顺着燕儿的方向,在塔下绕起来。多年来,在心里空寂的隐隐作痛时,我就怀了自我悲哀的心情噙着眼泪随燕绕塔而旋。塔是强者,永远不会寂寞的,它的全部心力都用在了和时间的对抗上,自强不息地矗立至今。在塔下闲步或者静坐,每次都能平静我紊乱了的心情。燕儿绕塔久而不散,大概也是心情的需要吧。

这样默默地陪塔度日,过去了5年之后学校分来了一个令我至今难忘的小苇老师。可巧的是她也学的中文,我首先认为她肯定也有读书写作的爱好。小苇老师腼腆寡语,起初我肯定了她是因生疏而话短。在她刚分来时,我狂喜了好一阵子,说实在的,小苇老师长的不错,脸色红白,双眼妩媚,面善可亲。重要的是她也住校,往后,这空旷的校园将有了美丽女性温柔的气息,给我和毕老头沉寂如死的傍晚将要注入许多活力,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我期待着打破多年来的这种沉郁气氛。所以,我貌似平静的面色其实在努力掩藏着一份喜不自禁的心情。

小苇老师起初的少动和寡语,并没有令我失望。老师特有的矜持让我束手束脚,不好意思主动去找小苇老师闲话。有几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故意极力隐藏在无意中,去找她说生活上的事情,小苇老师表现的最大热情也不过是淡淡的一笑。后来,她很快也能象我一样在跛子七的菜蓝中翻来翻去的买菜,再往后还邀我吃过几次中午饭,她做的饭菜当然比我的好吃,尤其是她蒸的白米饭,和那道绿辣子炒粉条的菜,我肯定一生都不会吃厌。我有时是专门装出男人的憨相,大口吃饭以示豪爽。小苇老师果然上当,妩媚着双眼浅笑着看我,开玩笑说,这几年饿坏了吧?我尽量做出她希望有的表情以赞同她的说法。吃完饭我会主动帮她洗碗,熟悉后她就没再推让过。毕老头仍然是默不作声的,对我俩一起吃饭他只会淡淡一笑,我理解他是在鼓励我,可小苇老师从来没有问过我有关毕老头的情况。

我俩最多也就是中午饭时有几句话说,随着天色的变暗,我就不好意思再坐下去,极不情愿地告辞回房后,心里往往烦乱不安没有心思看书,就一个人去古塔边仰望,祈求这千年灵物理顺我骚动不安的灵魂。小苇老师有时因打水经过操场,看见我的时候总是那么一句话,研究塔么?我笑笑,有时也邀她,一起看看吧,这可是千年的圣物。小苇老师经过我身边的脚步从来没有犹豫过,一直朝前去边回答,我不懂塔的。她关门的声音让我心寒,这意味着整个傍晚和整个晚上她是不会再出来了。她的到来并没有我希望出现的情景,看得出,她是不爱了解人的人,至少现在她是这样。我希望的是她能和我一块静静坐着观塔,说一些关乎人生和生活的话题,一起排除这寂寞难耐的时间。这一点希望从未实现过,看来小苇老师根本就没有过这种想法,我仍是象她未来校之前那样,一个人寂寞来去,毕老头也未有变化,步轻如猫,独来独往。

每晚的时间都是在定式中过去,我慢慢复归了平静,开始写一些因小苇老师的到来而荒废了多半年的文章,我再也不用掩饰什么心情了,我现在表里完全如一,平静的脸色正如我平静的心情。小苇老师再叫我吃饭时,我故意推辞不去,原因是我不愿她荡得我的心湖不定,尽管她是善意的。

塔并未因小苇老师的到来而有丝毫变化,我自叹不如塔的定性,也不如毕老头,尽管毕老头是因憨厚而心如塔静,可他毕竟是不受外界干扰的那种人。我复归平静后,象往常一样看书写作,静坐看塔也看小小的紫燕儿。

2000年,我的父母在我来这个小学校六年之后,第一次来校看我,并带来一个衣着不俗的姑娘。姑娘是父母张罗给我的对象,应该说她是以这个身份来的。匆匆一面就没有了下文。奇怪的是我父母和那个姑娘走后,小苇老师以平日少有的热情问我,和那姑娘谈的怎样?我无奈地笑笑,说不知道。看来小苇老师很高兴我的态度,并表态说那姑娘长相还过得去,只是不知道性子咋样。宽心一样的安慰我,姻缘在天,是你的自然会来的。我问小苇老师的私人情况,她神秘兮兮地不告诉我。

过去我也有过几次算不上失恋的失恋,因未恋时姑娘就飞了。所以,每飞一个我都不会堕落或感伤,谁会为一个不熟悉的人的离去而在意呢?塔下的日子仍然天天延续着,我在四季的傍晚,倚塔而坐或止步仰观,想在这儿寻找一份寄托一份安慰,所以在塔下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尤其夏季,我甚至搬来了简易的竹躺椅,伴塔而眠。小苇老师后窗上的灯光似乎彻夜亮着,我很早就观察到了她也习惯于熬夜,起初我以为她胆小才亮灯睡觉。时间久了,才知道她喜欢在夜静时看看书,不过她没有说过看的什么书,只说过我一个人整夜在塔下守着,害怕她是不用了,看看书是真的。

唯一让我庆幸的是,塔下苦修多年,失去的自然都失去了,得到的只有一件,就是文章发表了不少,并结集出版了散文集《风中枫》,短篇小说集《顺阳故事》以及等待出版的长篇小说《水流信史》,这也是我唯一的安慰了。天天重复度过,没有丝毫生机和半点新意,在有点麻木了的时间和心境里,小苇老师突然考上了陕西师大。她离校的匆忙是永不回头的样子,甚至没和我告声别。小苇老师的离去,并不象她来时给了我希望和窃喜,走后并未使我的心情不安,和往常毫无二致,继续我的教书和写作。

让我意外的是,小苇老师离去不久给我来了一封信,内容简单直白,聊聊几行。

修之(我的笔名)

安好!

在三尺小学的两年多时间里,你让我懂得了许多。虽然我们交流不多,可我感到了你拼搏的劲头是实足的。说实话,刚分到三尺时我是沮丧的,心灰意冷了好长时间,看到你的不懈努力,并为有作品连连发表而雀跃,我羡慕你的充实和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我暗暗以你为榜样,下决心学习要考到省城去,离开三尺这个又穷又小的学校和鬼一样的毕老头。我不知道凭你的实力,为什么不考出去,你如果想考,肯定会出来的。

如果愿意我劝你也考师大,我在这儿等你。

小苇

02、9、

看完信后我轻语,我不愿意离开这所小学,不愿意离开这塔。在这塔下,我不知道还要待多久,不管多久,不管以后去了哪里,我永远忘不了的是这个佛一样安详的古塔,忘不了百草岭上这距天三尺远的三尺小学。愿我,在红尘之中安稳静谧如塔。

今夜的风也掀帘欲入,我微笑着起身挑帘,在风的陪伴下踱到塔边,静观月下的古塔,思维渐入茫然之中,疑惑自己是冥冥之中派来这儿守塔的么?如果不是,塔与我为什么能相处的如此的和谐,我懂得它的沧桑的;我与塔是如此深情,每看到它,我的任何怨恨和不满,任何烦躁和不安都会象流失的时间一样,悄然隐在历史的字里行间。

古塔下,我愿厮守终生。写下去,坚持写下去,象古塔对抗时间一样的坚持不懈。

03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