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故乡

我的家乡在夏天时总能看得见鲜绿一片片的梧桐以及被梧桐包围的水塘还有在水里嬉戏套着白色羽毛的大肥鸭。我能闻得到扑鼻而来混杂着梧桐叶以及鸭毛的腥味。

三爷总会扑通一声钻进水塘，然后几分钟后才露出水面。湿润的脸庞红晕了一大块，三爷曾说自己前世是水猴子，一种能在水里神出鬼没的怪物，奶奶就会在这时候拄着拐杖指着三爷痛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成天泡在水里，就你跟鸭亲。年迈的奶奶总会暗自叹气，这个最小的儿子没出息，都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没娶到老婆。

关于三爷，出现在暗浊冗长的记忆走廊里，大片大片鲜绿梧桐树叶飘下来，与大肥鸭抖落下来的羽毛混杂地浮在水面，塘水滚动卷起无限暗绿波纹夹杂酸腥气味，烈日灼在水面闪烁一大片惨金色。三爷就会在这一刻大喊一声从水里钻出来，龇着雪白整齐的牙齿对着我招手，我看见三爷头发上滑落的一滴滴暗绿水珠顺着睫毛流进眼睛，两颗如同汪洋般深邃的瞳仁里暗淡无光。而我的记忆里总会说一句，三爷！奶奶喊你回家。

大片大片暗黄枯叶飘落在水塘，已失去大肥鸭的踪迹。听奶奶说，该死的老牛屎他爹终于把那群老肥鸭卖了。说时轻笑。满满皱纹叠在脸上，秋末的暗黄夕阳洒在奶奶身上，那一刻，她老了。

三爷的离去是在寒冬腊月，是死在水塘里，尸体被冰块夹着。

冰冻的路面咯咯直响，奶奶拄着拐杖立在水塘边不停地蠕动干瘪嘴唇，大堆亲人隔了老远望着不敢上前。家乡里的风俗是未婚男子死后不可立墓碑不可亲人送上山。村民抬着由村里木匠打制的粗糙棺材前往山中无碑坟地处。没有冥纸没有鞭炮没有哭泣。

大片大片惨白雪花飘落，落在瘦小年迈的奶奶身上，奶奶还是蠕动双唇，眼直盯着冰封的水面，已落满枯断枝节。

三爷走时我卧病不起，只听得见家里空旷的诡异的寂静以及看得见门前飘荡的白色布条。

我又回到那个暗浊冗长的记忆里，三爷龇着雪白整齐的牙齿对着我招手，睫毛上滴落的暗绿水珠流进深邃的眼睛，旁边是抖动翅膀的一群老肥鸭。

三爷！奶奶喊你回家。

家乡又回到了夏天，老牛屎他爹已将水塘里的水重新换了一番，碧绿滚动的涌流卷起一浪浪碎花，岸边的梧桐叶又重新地迎风招展，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奶奶越发沉默了，时不时气喘似的叹声气。我知道奶奶还在念着她最小的儿子——我的三爷，因为奶奶总是坐在门前石阶望着那片水塘，水塘又重新添了一群小鸭子，能听见嬉戏的声音，但缺少了在水里欢呼的属于三爷的声音。奶奶越发苍老了，拄着拐杖站在门前都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能嗅到黄昏夕阳粘在奶奶双鬓上散发出的古老强硬的时光味儿，满满塞进我的鼻腔。水墨师正在用精巧的右手染出一幅亘古的水墨画，暗黄暗黄的发旧，直抵我内心最最柔软的地方。

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老牛屎他爹下定决心要将那片水塘填埋成田地，那群嘎嘎乱叫的小鸭子迷惑地在笼子里扑打翅膀，那一棵棵梧桐依旧如同戍守边疆的战士死死地屹立在水塘四周。夏末的风吹动水面哗啦啦直响，也不再翻涌了。

奶奶拄着拐杖骂着老牛屎他爹，我家三子魂还在那呢，你怎么能填埋呢？

记忆中奶奶就是在此时衰败的，突兀的暴风雪轰然而下，整个世界一片暗浊起来。

不填埋，难道你个老不死的还想自己孙子被毒死啊？

老牛屎站在他爹后面昂着头喊叫，被他爹狠狠的一句话吓得钻回了家不敢出来。

要死啊你！谁让你说的！滚回去！

我看见奶奶的拐杖啪地摔在地上，上面黑色油漆斑斑掉落，已磨得铮铮发亮。它就是一个吸血鬼，时刻吸允着奶奶的鲜血，如今鲜血已断，它只能摔在地上，狠狠地撞击发出心脏碎裂的声响，直击我一片空白的大脑，生疼生疼的刺。在我昏倒在地的瞬间我看见奶奶趴在地上右手指着那片水塘，就跟指着三爷痛骂时一模一样。

时光慢慢的流，思念缓缓的进。

奶奶走了四个多月了，亲人将奶奶的骨灰葬在三爷的无碑坟里，这是奶奶生前唯一的交待。奶奶说，三子在下面会孤单的，他小时候就很怕孤单的，他一孤单就会哭鼻子的，如今三子的魂还在飘呢，等我死了后也别立碑了，就葬在三子坟里，那样的话，咳咳……我的魂就可以飘到那片水塘去陪三子了呢。

厚重的雪铺在家乡地面上，水塘已经填埋了，那一棵棵梧桐也被连根拔了起来。

如今我蹲在这儿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是奶奶，一个是三爷。

奶奶你说你和三爷的魂会在这里的，可别骗我呢。呐，我堆了两个雪人，左边是奶奶，右边是三爷。你们快附在上面啊，来陪陪我说说话啊。

我也怕孤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