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新闻人物”
“父亲”的努力将家庭改变了模样,同时他自己也因为走南闯北的经验而经验丰富起来。很让人佩服的一位“父亲”,拜读,问好作者。
最近,我市张罗着举办盆景艺术节,电视台的记者光临“寒舍”摄了像。爸爸作为苗木经纪人,对着话筒拿腔捉调地讲国语,侃了一大段致富经。一时间,老爸这个“农二哥”在左邻右舍眼里俨然成了“大明星”。那档节目马上要播放了,老爸扳着指头“倒计时”期待着。为了一睹自己的风采,这回他决定“鸟枪换炮”,淘汰已用了10年的彩电,添一台34英寸的“大家伙”。他想仔细瞧瞧,采访那天胡茬刮得干净不,电视里的模样精神不,国语是否还凑合。
大家正为爸爸将“大出风头”替全家长脸说着恭维话,县城的大商场送货上门来了。老爸咧着嘴,一个劲地傻笑。一旁的妈妈“忆苦思甜”起来:“头一回买电视机,你可是用担绳捆绑着背回来的。”
我爸年轻的时候,虽然干着耕田耙地的活计,可对国家大事关心着呢。晚上收工后,他常去生产队长家抱回一堆过时的报纸,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一边吧嗒吧嗒吸着水烟袋,一边美滋滋地看新闻。自个儿乐着嫌不过瘾,还摇头晃脑地读给全家人听,碰上生字的时候,语速明显有些“打嗝”。
一年冬天,爸爸从河里捞的鱼虾卖得6角钱,换回来一只小喇叭。沿途中,他一直像守着宝贝疙瘩似的用双手捂在胸前,龟裂的手掌被风吹得血涔涔的。到家后,顾不得涂抹点蚌壳润肤油滋润一下,又忙着钉匣子、栽地线。为了拉入户广播线,爸爸把挂满银杏的粗壮枝头咬咬牙给锯了。
一日三餐,两稀一干,那时生活水平低下。但阖家老小能团团圆圆听听广播,也算农家一乐。音量低的时候,爸爸总差使我往地线根部浇半瓢水,据说那样会使音量大一些。
自从安上那能说会道的玩意儿,爸爸喝粥时不再弄出“呼呼”的声响,嚼咸菜时啧嘴的声调也同比例大幅度减弱,为的是不弄出声响,以免误了耳朵的“好事”。妈妈笑着说,是有线广播矫正了爸爸不雅的吃相。
生产队里年终分配的时候,爸爸咬咬牙,花了19块2毛钱,买回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这可是咱家的第一件家用电器。平日收音机端放在米柜上,用妈妈从未舍得用的方巾遮挡着灰尘。有了收音机,全家听新闻、学歌曲,再也不受时间限制了。可购买电池,成了我家一笔不小的开支。全家人宁可少摊几回荞麦面饼,少炒几次蚕豆、爆米花,就这样,从牙缝里挤、大碗里省,也不让调频调幅收音机调不出声。夜深人静、黑灯瞎火的当儿,有电台播音员陪伴着,我独自一人在家也不觉得寂寞孤单,指示灯明明灭灭,就像爸爸坐在床头燃着纸捻子抽着烟枪。
刚推行联产承包制那会儿,爸爸干完一天农活后,常常跑上五六里路,赶到公社大院看电视。那比手帕大不了多少的屏幕里,不时跳跳蹦蹦窜出人影来,让爸爸啧啧称奇了好一阵。可是,终因去得较晚,不一会儿,电视上就打出了“再见”的字幕,爸爸自我解嘲那叫“铲电视锅巴”。回来后,对家里人又是一顿海吹:“嘿,我还看见中南海的大官跟长鼻子的外国人握手呢。”那神情,就像他刚从天安门赶回家似的。
一转眼,七八年过去。我家预缴了上缴款,承包下生产队里的鱼池,留足乡亲们的“数儿”,还多下6箩筐鲢鱼、鲫鱼。爸爸气喘吁吁地往菜市场跑了3趟,扁担都挑弯了。这一回,花费750元,买了一台17英寸三元牌黑白电视机。爸爸的担子前头是混凝土疙瘩,后头是电视机。回来的途中,他亮起粗嗓门,很夸张地打着收麦号子。在歇下担子的当儿,凹凸不平的混凝土块滚落河里,爸爸只好把电视机背着回家。当晚的电视节目中,两条裤脚不一样高的江南农民介绍了发家致富的门道,爸爸羡慕得近乎嫉妒。
后来,我家责任地全栽起了苗木,销往外地卖得好价钱。现款把两只海鸥洗衣粉袋撑得豁了口子。爸妈熄了日光灯,用手电筒照着,蘸蘸口水在被窝里数钱。望着边角锋利得能刮芋艿的一叠叠10元新钞,老俩口兴奋得一夜没有合眼。
在年底,镇政府召开表彰大会,爸爸戴上大红花,在干部作报告的麦克风前嗡声嗡气介绍了经验。走下台时,紧张怯场的爸爸棉毛衫湿得几乎能挤下水来。
在会场上,老爸不太放得开手脚;可在生意场上,他总能尽情甩开膀子。他把左邻右舍带动起来,院子里种下杜鹃、雀舌、吊兰、文竹,庄稼地里栽下腊梅、冬青、黄杨、翠柏。走进农家,随处飞着红,溅着绿。一方水土培育了闻名遐迩的花木盆景,党的惠民政策润泽了如派盆景传人的心田。
身居花木盆景之乡,地处长江下游北翼,老爸走南闯北这些年,日渐老练起来。今非昔比,不讲方音,不夹带口头禅,接受采访时,居然前鼻音、后鼻音也能区分得八九不离十,怪不得老爸这些年总喜欢跟着主持人鹦鹉学舌地练习普通话,这回可派上大用场。哈哈,风水轮流转,今年“新闻人物”出在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