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爱,恩重如山
细碎的文字中充满了父爱的影子。一生的铭记,就因为父母的爱是最圣洁最伟大的爱。拜读,问好作者。
他70岁了。
腊月二十四,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很紧张。在喉咙里挣扎了很久才挤出两个字:伯好——
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叫他一声爸。
可是,阿斌却告诉我,他耳聋,什么也听不见。
我之前在照片里就见过他。他站在最前面,戴着一顶虎头帽,穿着一件绿白绿白的老式军用制服。也许是天冷的缘故,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脸颊冻得通红,嘴角露出一丁点笑容。身后是他的六个儿女。
如今见到他,和照片里到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脸上的皱纹更清晰,笑起来时,露出仅有的两颗残缺发黄的大门牙。
我的到来,似乎给了他很大的震撼和惊喜。
他用半方言半普通的话问我:“冷吗?”
我摇摇头,“不冷。”
他叫我去房里,说外面冷。我进阿斌的房间去。过一会,他送来一个喜盒,红红的,像一朵花一样,里面装着瓜子糖果和橄榄。又过一会,他送来一壶开水,腋下夹着一床被子,问我:“你们领结婚证了吗?”
我摇摇头。
他说:“没领结婚证不能住一个房间,要领了结婚证才能住一个房间。”说着,他便打开了隔壁一个房间,把被子抱进去,说:“你就住这间吧!”他为我铺好床,说:“你坐着玩,一会我叫你吃饭。”接着,就到厨房里弄得噼里啪啦的。我收拾好行李,下去帮他忙。他在杀鸡,指着灶边说:“你在那儿烧火。”我往灶膛里添了块柴,又过来帮他,他慌忙摆手,“不要,不要,你现在不要做,等明年来了再做。”我只好又回去坐着,他见我安静了,便和我唠嗑起来。我刚来,他的话听不大清楚。大概是像我介绍他这个大家庭吧!
吃饭时,他往我面前塞了两个鸡蛋。阿斌剥一个递到我手里,说这叫‘平安蛋’,客人到家里来都要先吃两个平安蛋,这是他们的风俗。看着我吃完两只蛋,他给我夹了只鸡腿,说:“要吃一只鸡腿才健康。”我说我想吃一点饭,他盛了一碗饭给我,嘴里说道:“要多吃鸡,饭天天有,鸡天天没有。”听完,我和阿斌都笑了,觉得他这话过于幽默。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一把把我拉开,说:“你去玩,我洗。”接着又说:“你把身份证给我看看,我知道叫你什么。”我点点头,回到房间,恰好阿斌叫我去大哥家,便没来得及拿给他看,以后也一直忘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给我的压岁钱,我推塞了很久,最终还是拧不过他。拿到房间后,给阿斌看。阿斌淡淡一笑,说:“这是早上我给他的,他又给你。”听完后,我轻轻的把它放在桌子上,说:“待会儿,你再拿回去给他吧!”阿斌说:“给你的东西,他不会要的,老爸就是这样。”
这天,吃早饭时,他突然说道:“在我家就像在你家一样,你是阿斌的,也就是我的,我会爱你的。”听了这话,我很吃惊,阿斌也低着头吃饭,似乎深有感触。
在家里,他总是第一个吃完饭,放下碗时对我说要吃的饱饱的。他睡得很早,有时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我问阿斌他说什么,阿斌说他也听不懂,我问得多了,他才告诉我,说我是他儿媳妇,他会爱我的。还要我们早点领结婚证,生个小孩要带回来个他看之类的。
很多时候,我更愿意和他呆在一起,我觉得他是一个智者,因为我无意中看到他的房间里堆满了旧书。过年那天,他在房间里写对联,戴着眼镜,握着一杆毛笔,挥洒自如:“左右相邻纳福时,丹桂呼来室生枝。”写好,他问我,“会写对联吗?”
我摇摇头,他又问:“读什么书?”
我把手里的《西游记》递给他看,他笑了笑,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两本书递给我,一本是《唐诗七绝》,另一本是《白衣侠女传》。
晚上,阿斌喝了很多酒,说要出去找朋友玩。他睡了以后,我也就睡了。半夜,他突然来敲我的门,叫我快起来看烟花。我看表,十二点差十五分。我穿了衣服起来,整个村子里都在放烟花,光闪耀眼,灿烂夺目。他看着,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容,像个孩子。但不知为何,我却隐隐约约的感到不安,因为阿斌还没有回来,十二点了,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更何况,他答应过我,十二点要回来放我们自己的烟花。我打电话过去,已经关机了。我不敢把心中的担忧告诉他,他以为阿斌喝醉酒睡着了,看完烟花,对我说:“早点睡吧!明天跟着阿斌去赶庙会。”那一晚,阿斌一直都没有回来。而我,就在半睡半醒中度过了年夜。
第二天,阿斌果然出事了,他三嫂打来电话,说他昨晚喝醉了酒,回家的路上跌了一跤,头撞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要我赶快收拾衣服到医院里去。吃过饭,他见我提了个行李包,以为是我要走,慌了,一把把我的包抢了过去,提着往他房间里去了,嘴里不停地叨念着,你是我儿媳妇,我不让你走。我也很急,因为不知道阿斌现在怎么样了,我无法向他说清楚这件事。幸亏,三嫂来得及时,向他撒了谎,说要我去她家玩,过两天就回来。他半信半疑的把包递给我,一直送我到车上,说道:“过两天就回来,过两天我来接你。”
还好,阿斌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划了一道口子,已经包扎好,不过要在医院里输几天液。两天后,我给阿斌买饭回来,见他坐在病床边,在给阿斌剥香蕉。不知是谁告诉他的。他见我,依旧憨憨的笑,递了一根香蕉给我,我问他吃饭了没有,他摇头,我说带他去吃饭,他摆手说:“不要,不要,回去吃,回去吃。”他看看表,说:“我要回去了,车票是十一点的。”我说送他,他不要,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说:“夫妻间要团结,要照顾好阿斌,我后天再来看他,”我点点头,目送他下楼去。
两天后,他又来了,很早,提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他从包里掏出我的身份证递给我,说出门在外要带着身份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的,他看到我的名字,从那以后,他一直叫我梅梅。坐了一会,趁着阿斌上厕所,他塞给我两百块钱,说要给阿斌买点好吃的,并一再叮嘱我不要告诉他。我让不过他,只得收下。阿斌回来后,他看了看表,说:“我要回去了,我后天再来看他。”
但是,他再一次来看到的人不是阿斌,而是我。就在他走的第二天,阿斌准备出院了。我的肚子却隐隐作痛,脸色皱白。医生说是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就这样阿斌刚出院,我又住了进去。
他看见我躺在病床上虚弱无力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眼圈红了,他拉着我的手问我,“你怎么会这样呢?”我对他笑笑,算是回答。他就不说话了,坐了一会,他起身朝外面走去,叫来一个医生。医生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医生便走了,过了一会,他又叫来两个医生。她们问了我同样的话,我说没事,她们又要走。他却拦住了她们。说要护理好,钱多少没关系,一定要护理好。医生对他不停的点头,可他还是不让她们走,要她们一直在病床前看着我。还好,阿斌买了早点回来。
他一把把阿斌拽了出去,我听见他在门口很大声的讲话,似乎在责备阿斌没有照顾好我,我听不懂。一会,阿斌进来,喂了我点汤,他也进来,用手揉揉眼睛,把眼眶揉得更红了。喝了点汤,我慢慢的睡了过去。醒来时,阿斌说他回去了,他说,明天早上还要来看我。阿斌说:“他这一天很生气,把我骂得很狠。”
次日,他又来了,提了一筐鸡蛋,用一些稻谷镶着。他说这是家里的土鸡蛋,要我一天吃两个,我点点头。这一天,我勉强可以下床走路,他见我有些好转,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没有再骂阿斌。临走时,他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就这样,过两天,他又来看我,我想早点出院,可他不让,说要护理好再回家。临走时,仍旧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到时候,我接你回家。”
但是,还没有等到他来接我,我就回家了。也许是躺了太久,又坐了车,很累,回到家,就躺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黄黄的冒着热气的东西进来,远远的,我就闻到了一股甜腥味,他端到我面前,说是开水冲的鸡蛋,加了糖,很营养,要我喝。我是不会吃生鸡蛋的。但他非要我喝,我勉强喝了一口,很甜,滑滑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喝,我又喝了一口。他见我喝,以为我爱喝,笑道:“以后天天喝,要把身体养好。”于是,每天早上,他一起床就烧一壶开水放在我门口,喊道:“梅梅,开水在门前,要冲鸡蛋喝。”
晚上,他叫我吃饭,炒了满满的一碗土豆,我爱吃土豆他是知道的,他说:“我昨天买了一大袋,够你吃一个月。”吃完饭,我上房间去,看见栏杆上挂着几件衣服,那是我从医院里带回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他帮我洗了。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可他还是不让我做任何事情,每隔三天,他就要帮我洗一次衣服,每个星期六,都要准时洗一次被子。我在一旁看他洗,他就教我怎么用洗衣机。他说衣服要洗三遍才干净,脱水时要放平整,不要太多。他还一定要把我和阿斌的放在一起洗,他说夫妻的衣服一定要放在一桶里洗。我看着他把那些会掉色的不会掉色的一起扔进洗衣机,目瞪口呆,接着点点头。
我一直以为他是听不见的,但是有一次,我却发现他听见了我说话,那是一个下雨的早晨,我窝在床上看电视,他进来,见我捧着肚子,问我:“肚子痛吗?”我忘记了摇头,说:“不痛。”他说:“如果痛的话一定要和我说。”我说:“好。”后来,我一直觉得这次谈话有点莫名其妙。直到有一天,我和他一起出去,走到一个邻居家门前,邻居家有条大狗,很凶,我生怕它会冲出来。于是站着,不敢再走。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怕狗,他说不要怕,我走后面,你走前面。那晚上,他依依呀呀的对阿斌说着什么,我问阿斌,他笑了,说:“老爸说要保护好你,以后你走前面,我走后面。”后来几次和他交谈中,我发现他总是盯着我的嘴唇看,他能从我的嘴型中知道我在说什么。以后,我刻意把话说慢,而他真的能听到。
有时,他在厨房里大声叫梅梅,吃饭了。我就在房间里大声的答应,阿斌说他听不见,我说不,他听得见,至少,他能感觉到我已经答应他了。阿斌看着我,觉得太不可思议。
护理了一个多月,他才满意的我的健康。这时候,阿斌要回福州工作了。而我也要回老家去完成我未完成的事情,当然,这是瞒着他的,他以为我和阿斌是水到渠成的,其实,我们之间还要面对太多的困难,怕他接受不了。阿斌和他商量了三天,他才答应让我们走。那天早上,他来到我的房间,硬塞给我一百五十块钱,他说:“我不会花钱,我也没有多余的钱,等下次来了,我一定多给你一些。”接着就不停的说要护理好身体,夫妻间要团结。还说,你是我儿媳妇,你要回来,我会爱你的。一直说到车停在家门口。出门时,我把那一百五十块钱偷偷塞在柜子里,我想我是对不起他的,因为我真的不敢保证还能不能回去看他。
在上车前,我看见他左颊上有一点类似鸡毛的东西,我伸手去帮他拿,他愣了一下,接着就把脸伸了过来,我拿下那片毛毛,手一松,就飞了。他看着我,笑了。之后叫我上车,他说帮我关门,他说夫妻间要团结,他说要回来……一直到看不见他的时候,我靠在阿斌的肩上,泪水便掉了下来。阿斌问我:“舍不得老爸吗?”我没有回答,他叹了口气,说:“其实,他更舍不得我们。”
如今,我已经回来一个多月了,回想起远方的阿斌和他,心里就会划过丝丝酸楚。阿斌经常打电话向我抱怨,“老爸老是打电话来,有时半夜也打,说要我照顾好你。叫我多给你买土豆吃,叫我监督你一天要喝一杯鸡蛋汤,他还说,要领了结婚证才能住一个房间,他叫你早点回去看他,他想你……”
我在这边哽咽了很久,才说:“你告诉他,就说,梅梅也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