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动心扉的背影
年幼时,在“我”眼里,父亲是座威武屹立的大山,他的背影高大挺拔,让“我”感觉踏实,让“我”懂得了何谓男人的责任和担当;成年后,“我”离家远去,渐渐忽略了对父亲的关注。尤其是在母亲去世、父亲再娶之后,那层芥蒂与隔膜更见深厚,于是,“我”与父亲愈加陌生。直到父亲因为婆母受伤而来看婆母,当目视着父亲“那矮小佝偻的背影”时,“我”才幡然悔悟:原来,不知不觉间,父亲竟已慢慢老去了。而“我”对父亲也已忽略了太久太久……终于,“我”心中的芥蒂与隔阂慢慢破碎,“我”读懂了父亲那深沉隐忍的爱。语言朴实,感情真挚,推荐共赏!
苍茫世间,每天都有无数隐入人海的背影。而真能憾动我们心扉的背影,不一定伟岸,也许很平凡,却能镌刻于心,定格在记忆,让人难以忘怀——父亲的背影,对我来说便是如此。
父亲性格内敛,不苟言笑,让人望而生威有距离感。我小时候,父亲在矿上工作,单位离家很远,唯周末才能回家。回到家的父亲总会烹制些美味,嘴馋的我便不惧他的威严,时时盼望着周末的到来。
每到周末,我就站在家门口朝着父亲归来的方向顾盼。当瞅酸了的双眼终于迎来父亲风尘仆仆的身影,欣喜让我变得聪明和勤快起来。我殷勤地给父亲端来茶水,逢夏日,还会抡起蒲扇卖力地为大汗淋漓的父亲扇风驱暑。我像个小尾巴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开心地跟着瞎忙乎。
-父亲每次回家并不轻松,他的肩头总少不了一担煤,那是他工作闲隙在单位废弃的矿石堆和小河沟里捡拾而来的。跨进家门,父亲卸下担子,忙着把煤堆放在厨房的案板下备用。清贫的家,因为那整齐堆叠的煤炭,显得有了些气势。
那个年代,交通有所不便,父亲又晕车,他回家大多是步行。我无法想像,一个挑着沉重担子的归人,是如何在十几里崎岖山路中穿行的,何况这样的穿行还非一朝一夕。
星期一是我最讨厌的日子,我要上学,父亲要返厂上班。一大早,父亲给我们做好了早餐,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擦汗的毛巾搭在肩上,挑着空煤筐走了。这时,我会站在盼父亲归来的地方,不舍地目送他,直到那强壮坚毅的背影走出我的视线。如此周而复始历尽春夏秋冬,同样的人同样的场景,在我心中打下了烙印,这个烙印让我懂得了责任和担当,品味到了父亲如山般深沉厚重的爱。
那时,父亲在我眼里力大无穷且高大威武,时时还被人传说他有武功。父亲的朋友们对他很尊重,这些都成为我向同学宣传和炫耀的资本,对父亲也越发敬仰和崇拜。
-母亲似乎比父亲更忙,为了生计一年到头难得见她休息,节假日的加班费她更是不会放过。需要关爱的我,便时常粘着父亲。母亲常说四个孩子父亲最疼爱我,我却不知好歹感觉言过其实,认为没独享过什么特殊。在记忆中只是从未被父亲责罚过,即使我犯了些错误,父亲总是说:响鼓不用重锤,知错要改。
时光不经意间流走,我长大了,父母也相继退了休。随之,我像羽翼已丰的鸟儿迫不急待地四处飞翔。常年不在家,我无法留意父母的慢慢变老,也没能发现病魔正悄悄地侵袭他们的身体。那年,母亲突发脑溢血猝然离世,远在外地的我得知噩耗伤心欲绝。带着“子欲孝而亲不在”的愧疚和悲痛回家乡安葬了母亲,看着突然苍老了许多孤单的父亲,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父亲老有所依。意已决,便准备带父亲随我去外地,未曾想,却意外地遭到了他的拒绝。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父亲竟然不顾我们几姊妹强烈反对,十分坚决地和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太结了婚。父亲的一意孤行让我们很伤心和失望,他在我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也瞬间崩塌。我开始怀疑父亲对母亲是否有过真感情,这样的怀疑一直纠结着我,让我莫名地对父亲有了怨恨。-
怨归怨,牵挂却依然。不能经常回家,电话成为我了解父亲身体状况最重要的工具。慢慢地,我发现来接电话的大多是后母。原来,父亲的听力越来越差,我买回的助听器,他戴着不习惯又怕弄丢,被他搁置于箱底,因此多数电话便由后母接听转达。
后母姓张,我叫她张姨。和她没感情,便对她有些排斥,不愿她成为我和父亲的传话人。父亲不善言辞,无事也不会主动和我联系,久而久之我和父亲变得生分。有时回家看望父亲,很不习惯必须大着嗓门和他说话,也很不习惯陌生后母的进进出出,以及被他们调得很大的电视声音。诸多的不习惯让我更像个外人,看着依然挂在堂屋母亲的遗像,那慈爱的微笑总会唤起我的伤感。
没有了母亲的家,让我倍感落寞;没有了母亲的家乡,也显得异常陌生。慢慢地我也丧失了“常回家看看”的心情,即使回了家乡回了家,也只是放下些物品和钱就会匆匆走人。
后来,我随丈夫在另一个城市定了居,结束了漂泊的日子。在这个城市居住了六年,父亲只来过一次,那一次还是我专程回家去接他过来的。可父亲没呆几天就要走,看得出他在牵挂后母。我有些不快,联想起自己的母亲,便忍不住数落了父亲几句。他被我说得掉了泪,我心随之也痛了起来,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父亲回去之后,很久都没主动和我联系。
去年,婆母在老家不慎跌倒,股骨被折断,我和丈夫一起回了家乡。经过治疗,婆母出院回家休养。得知消息,有严重支气管炎的父亲气喘吁吁地爬上七楼,敲开婆家门,站在门口固执地放下些钱,转身便走。我追了出去,搀扶着父亲下了楼,送他至街口。父亲推开我搀扶的手,不停地说:“快回去照顾你婆母”,然后头也不回慢慢走了。看着那矮小佝偻的背影,我突然惊诧那苍老之躯竟是自己的父亲!岁月催人,父亲老矣!我心中掠过一丝悲凉,泪水悄然满了眼眶。
再抬头,父亲没了踪影。而那挑着煤筐壮实坚毅的背影和矮小佝偻孤单的背影,不停地在我眼前来回晃动。我开始羞愧和自责,羞愧对父亲的怀疑,自责对父亲的态度。沉默寡言的父亲,他的爱润雨无声不张扬,他的心纯朴仁义不轻狂。他操劳一生,应该有追求快乐和幸福的权利。
母亲去世多年,如若不是张姨与父亲彼此取暖,共抵岁月的寂寞,不知父亲能否活到今天?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母亲若在天有灵,她一定也希望父亲活得快乐幸福,我们做儿女的,对父亲的再婚选择为什么非要耿耿于怀?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念起父亲。拿起电话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半晌,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张姨而是老父的声音。
“爸,是我,您身体好吗?”我扯着嗓门对着话筒使劲地大喊,耳背的父亲在那头答非所问。
“爸,我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您不要放在心上,您和张姨要保重身体,改天我回去看您们……”我并不是一个轻易认错的人,这样的脱口而出,或许缘于我终于有所感悟和释怀。
“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性子不要太急,身体瘦弱要多锻炼多进食……”父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叮嘱着我。想不到耳背的老父这次竟然全听明白了,心一暖,眼泪又流了下来。
挂了电话,眼前又浮现出父亲的背影。那挑着煤筐的背影,以及蹒跚佝偻的背影已然镌刻我心,成为一种鞭策,时时告诫着我:无论你如何忙碌,与父母之于你的生养相比,都不值一提。为了父母,你可以放下一切,不要在失去他们之后才开始懊恼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