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脆脆的爆米花
煤油灯下母亲在纳鞋底,那温馨的画面里,妈妈说我们是捡来的;夏夜,皎洁的月光里,我们在楼顶乘凉,美丽的月光让人遐思不断,我又问妈妈我是捡来的事情。看老人炒爆米花的情景,那姿势,那神态,那声音,那动作,是多么的神奇美丽;那渴望爆米花的心情,是那么真挚。为了吃爆米花,我竟然用“我是捡来”的要挟母亲,母亲听到我的喊叫,母亲的痛苦谁人能理解?文章紧扣一句玩笑话写故事,既写出了童年的天真无知,更写出了浓浓的母爱。文章前面温馨,后面惨痛,但都紧扣在对幸福往事的回忆里。
一、捡来的孩子
小时候,当我还是懵懂孩子时,曾经好奇地问母亲:
“妈妈,我是哪儿来的?”
“捡来的。”
“哪里捡来的?”
“深山沟”
“妹妹呢?”
“也是。”
“姐姐呢?”
“你们都是妈妈捡来的……”
听了母亲一番话,我一脸的失望。扭头看了看偎依在母亲怀里的妹妹,妹妹也一脸失望的看着我。只有聪明的姐姐躲在一旁,捂着嘴偷偷地笑。于是,我半信半疑……
倦鸟在傍晚的时候飞回了古旧的屋檐下。我疯跑了一天之后,在黄昏隐隐约约的暗淡中回到了黑暗的老屋。煤油灯昏黄的光像一颗黄豆在屋子里跳跃,扑闪扑闪的样子像一只停留在半空中振翅欲飞的萤火虫。偶尔,如莹的火苗会欢快地爆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那声响回荡在宁静的小屋里,填充着寂寞的空间。饭后,母亲坐在煤油灯前纳鞋底,我和妹妹看着模模糊糊影影绰绰的家具,百无聊赖的遐想。灯光攸然黯淡的一瞬间,母亲用针在头发上擦了几下,我在微暗的光影里沉淀了一下思绪,挪了挪弱小的身体,打破灯火黯然中的寂静,忐忑不安地小声地问母亲。
“妈,我们真得都是捡来的……”
“嗯!嗯!”母亲的声音甜甜的很微妙,“嗯”拉得很长像一叶荡出湖面的扁舟满含着湖水的温柔,使我想起了湖水在碧波中轻轻柔柔满溢着的一份甜蜜和微笑。
“姐姐,不一定是吧?”
“都是的。”
于是,在无数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星星在天河里漫游。月儿呢?像一个新妇梳妆打扮上得楼来,盘起了长长的头发,她脸庞聪颖,微笑盈盈。夏夜,我们一家人,喜欢坐在房顶上乘凉,每每看着在天河中徜徉的月儿,心里就感到万分亲切。那月儿,清瘦的时候,乘着一枚星光而来,妮妮挪挪来到水中央,天地间都是她清清纯纯的光影。待几日后脸庞丰盈,就像换了一副新面孔,变得像一位雍荣华贵的美妇人。她从遥远的天穹而来,衣袂之上沾了一层晶莹的夜露。走在寥阔无垠的天水中她轻歌曼舞,于是,那晶莹剔透的夜露像珍珠簌簌落下,化作万千颗星星镶嵌在美轮美奂的夜空。夜色如水,月色似乳。我看着娇媚的月儿郑重其事地问母亲:
“捡我们的时候,谁可以证明?”
“你父亲胆子大,听见哭声就把你们捡了回来……”
于是,我驾起童心未泯的翅膀,想象着父亲如何在一个如血的黄昏,捡起嗷嗷待哺的姐姐。然后,又怎样捡起了黑嘴土脸的我。最后,捡来了瘦削苍白的妹妹。
直到有一天,我才知道我并不是捡来的……
二,爆米花
那时候,不到上学的年龄,家里的大人有又自己的事做,从来不管孩子。只要吃饭的时候能逮住就可以了。吃过饭,放下碗,只要一眨眼皮,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小时候,玩的伙伴很多。不像现在的孩子,玩来玩去就是一间孤独的城堡。从来不知道天空的颜色,空气的味道,大自然的洁净,以及泥土的湿润,花草的芬芳,田野的美好,更不了解山的沉稳,水的轻柔,沙的细腻,石子的微妙。我们玩的游戏都与天地万物通灵,什么都可以信手拈来,而且花样翻新……
记得那年,街上来了一个老人。他变魔术一般把一杯金黄的玉米倒进一个黑黑的铁罐里,就放在一个吐着火烟的小铁炉上,慢慢吞吞地摇啊!摇啊!火舌快乐的舔着铁罐,铁罐在老人的手里越摇越快,旋转的铁罐裹着玉米的清香,清香携着玉米圆滚的身体极速的摆动,模样就像一条摇头摆尾的美人鱼在蓝色的海洋里畅游。还不时散发出快乐的“沙沙”声。这声响清清丽丽越发刺激着火苗“嗖嗖”向上窜,刚开始老人慢慢地摇,到后来却愈摇愈快,而且越摇越兴奋越摇越精神,一时间撸起了衣袖,仿佛眨眼间变成了一个青壮年似地。他摇啊!摇啊!摇得看热闹的孩子,一个一个像一只一只伶俐的猴子,机敏地安静下来,睁大了疑惑不解的眼睛。摇啊!摇啊!摇醉了小孩子一串一串的梦,摇来了一阵泌人心脾的清香,摇得那些缺粮少吃的孩子们口水泛滥,恨不得把那个铁罐罐一口吞下肚子里。在迷迷糊糊的光景里,老人挥舞的臂膀渐渐地停了下来,摇头摆尾的美人鱼也暂时小息。只听老人高喊一声:“好哩!”就从火上取下铁罐,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用拇指粗的铁管轻轻一按,只听山崩地裂一声响,金黄的玉米瞬间变成了缤纷的雪花,纷飞在如梦如幻的世界里……
那年代,能吃上香香脆脆的爆米花是多么奢侈的梦想啊!
从此,人们陆陆续续地端着瓷杯走出家门,焦灼地站在街头等待着。我们这些屁大的孩子,也站在周围焦灼的等待着。在梦幻般的意境里,嗅着玉米灼烤的清香,勾引着丝丝缕缕穿梭在五脏六腑之间徘徊的馋虫。口腔里从此飘荡着滑腻的垂涎,眼前从此飘摇着满世界的爆米花在如雪飘飘的半空中纷飞、跳跃的样子。我仿佛走进了迷离的光雾中,走进了满含着清香的花丛中,陶醉着快乐的梦……
喜欢听那万籁寂静中的一声响。那轰然之声天崩地裂,我们听了那声音,就像下山的猛虎一般扑将过去,在清醒的世界里抢夺着满世界的玉米花,不惜你追我逐,相持不下。有时候,甚至将手伸进别人盛满玉米花的篮子里。为了争吃,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
回家之后,我纠缠着母亲……
我的好伙伴们都吃上了香香脆脆的爆米花。他们的妈妈给他们爆了好多好多……
可是,我家却一次也没有。
我一直咀嚼着别人的垂涎……
三,母亲
有一天,我终于鼓足勇气对母亲说:“妈妈给我爆一锅玉米花吧?”
母亲坐在炕沿边上纳鞋底,一声不吭地把我的请求纳进了鞋底里,我倔强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水泥雕塑一动不动。我觉得考验母亲的机会到了。我盯着母亲,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母亲微微抬起头诧异的看着我。用针将散落在前额的凌乱的头发梳理了一下,平平静静地说。
“别捣乱,玩去吧!”
“不!”
我咬紧牙关冷冷地说。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啊!”
母亲悠悠地说。用漠然的眼神扫了我一下,又一针一线的纳起鞋底来。长久以来,我的身世被证实了。
“我知道啦!”
我大声呼喊着,眼睛里噙着泪花。
“知道什么?”
母亲莫名其妙忍不住抬起了头。
“我是你捡来的,你不是我的亲妈妈。”
我愤怒的尖叫,像一只疯狂的狮子。
“啪嗒——”
母亲手里的鞋和锥子同时掉在地上。一刹那,母亲一脸惊恐,那绝望的眼神一辈子让我忘不了,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失魂落魄,她不明白,自己娇惯的儿子何以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我愈发明白。我的揣想是对的。母亲的话是对的。我真的是捡来的。不然,母亲何以那样……
我像发现了新大陆,呼天喊地扯着母亲的衣襟让她找出我的亲妈妈……
母亲一下子变得憔悴苍老……
猛然,母亲一把拉过我,摁在炕沿上狠打,我拼命地折腾……
有一滴泪,晶莹剔透,滚落在我的脸上,恬淡而清凉,母亲泪眼婆娑……
母亲抱着我痛哭,我剧烈地躲闪着母亲……
慌里慌张的母亲在家里寻找,在那个生活艰难的岁月里,粮食匮乏又赶上青黄不接的日子,人吃的都不够,哪舍得去爆玉米花。母亲哭了。我也哭了。
最后,邻居家借给了一碗玉米。我兴高采烈地端着它在街上焦灼的等待着……
我终于在自己家里,第一次吃上了香香脆脆的爆米花……
从此,每当我看到了孩子们手里拿着爆米花,就想起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想起了我那段可笑的往事,想起了多日没见的母亲。
我又该回家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