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站在人群如织的候车室里，看着母亲穿着一身殷红的针织衫和一条黑色的卡其裤，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布包，随着赶火车的人流急颤颤地奔向火车站台，还时不时回头向我站立的地方张望，尔后渐行渐远，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弥漫开来……

母亲是一个人从杭州来我工作的小城市的，虽然路途不远，可是对她来说估计是人生中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到异地他乡吧。她来到的那天，我早早地就在火车站出口等了，可是到点后一直不见她的身影，后来从手机短信里才看到妈妈已经出了出口了，一个人拿着两个布袋在公交车处候我。好几个月不见了，母亲还是那么的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看到我，母亲欣慰地笑了，我抢过母亲手边一个大布袋，可是她执意地不让我提，后来看见我急了就给了我那个小的布包。母亲说：“你每天坐办公室，手脚都没劲，我每天做家务手上劲头大”。我无言以对，只是呆呆看着母亲半头刺眼的白发，心里涩涩的。

一直以来都没有正式把母亲写入自己的日记里，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的作文里会有她的身影，或褒或贬。小时候我不像其他的女孩子乖巧懂事，一有空就溜到家旁边的祠堂里或者别人的家里和其他的小伙伴玩游戏，而家里孩子多负担重，母亲时常在繁重的家务之余会拿我出气，或打或骂，可是我还是一直没有改变贪玩的个性，直到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母亲说那个暑假我好像是蜕变成另外一个人，非常热爱家务抢着帮她干活。现在想起来，也许是因为当时明白了能够读书是多么的值得珍惜的事，而那个时候我是一个因为太贪玩而在中考中名落孙山。庆幸的是，母亲在又一个学期开始时专程到学校去咨询过我的初三班主任，在他的口中得知我过于活泼好动而脑子还好使之后毅然和父亲提议我去复读一年，由此，我能得以继续求学，而后离开那个穷乡僻壤的老家。

或许是因为受过母亲很多次打骂的缘故，小时的自己时常会在哭泣之余“恨”过她，认为她重男轻女，甚至会以为自己是不是是他们从荒郊野外拣来的孩子。然而孩子的心六月的天，一转眼的功夫，所有的愤恨就烟消云散了。

母亲是一个吃了很多苦头的人，自我记事起就没有看见过她闲着。忙里忙外，从早到晚，一直在为这个家操持着。小时候家里有二十多亩地，家里还饲养了四头猪，她不仅帮助父亲忙田间的活，还一个人挑起了所有的家务。那个时候，我们四个兄弟姐妹都在读书，家里的开支可想而知，可母亲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不仅让我们几个人都穿着体面吃的香甜，家里干净的让村里的人啧啧称奇、赞叹不已。其实母亲小时候也是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在外公外婆眼里是掌上明珠。只是因为后来母亲的爷爷被“四人帮”当地主迫害而死后，母亲家的家境一落千丈，在国企工作的母亲觉得在同事的眼里抬不起头毅然辞职而嫁到贫下中农的父亲家，从此开始了几十年的农妇生活。

由于老家是个不通中巴车的偏僻村庄，村上的小伙伴在村小读完二年级后都要到其他的地方求学，特别是读高中时，我们要早起步行七八里到镇上搭中巴，而对于家里有粮口里无钱的农家儿女来说，带米去求学是最好的选择了。不知是担心我们扛不起大米还是想送我们一程，那个时候母亲都执意要求送我们去镇上搭车，然后在目睹我们上车后独自返回家中。记得有次母亲漫不经心地说在一个雨天的黎明送弟弟去搭车的时候由于天黑路滑在上路上扛着几十斤的大米摔了一跤，因为怕耽误弟弟赶车错过了上课，母亲一直忍着没有去处理伤口一直到弟弟上车后才翻开裤腿，此时伤口处已经淤血肿了很大的一块。直到后来好几个年头过去了，母亲的那个腿伤还一直隐隐作痛。母亲说这些的时候，平淡的眼神里透露出满意和骄傲，可在我稍微懂事的心里却缀满了一潭的泪。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去忍着剧痛一声不吭地扛着这么沉重的大米走过那段七八里远的漆黑山路。那段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即使在晴朗的天气里行走也让人累的喘不过气来，何况是雨天何况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虽然儿时总是感觉母亲对待我的态度和哥哥弟弟不同，但记忆中那碗辣椒炒牛肉干总是令我难以忘怀。那时每每从学校赶回家，狼吞虎咽之际总是能看到一碗香喷喷的辣椒炒牛肉干端正地在桌子上等候着我，我知道母亲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她深谙我喜欢这道菜。所以回家吃上很有嚼味的牛肉干是我上学时回家最大的诱惑了。而母亲那个时候也往往会在桌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一副很满足和自豪的神态。与此同时，我也会暗暗下定决定好好地读书报答她和父亲，只是，这样的决心往往持续几个小时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了。

长大了来到这个远离家乡的小城市就职，因为身体的缘故因为无房的缘故，生活上的一些琐事母亲也时常叨唠在嘴上，且每每说起就忍不住流泪。我不知道如何来安慰日渐衰老的母亲，由于早些年前我们就搬离了老家在县城安家了，没有了繁重的家务和农活，她的心里陡然空落了许多，在城里的小屋里也生活的不够开心和快乐。加之兄弟姐妹几个各自在不同城市谋计生活让年纪和孤单感日长的她有了更多的感触和伤感。

这次母亲来就是想要好好照顾我，让我看起来气色和精神更好点。所以来这里的几天把我的租房里里外外打理的干干净净，而我工作之余回家就可以吃上香喷喷的饭菜了。几天下来，我开始对母亲有了一种依赖了，虽然只身漂泊在外多年有余，也常面对孤独和寂寞。而母亲的到来让我重新感觉到了家的温馨和充实，真的很想一家人从此好好地呆在一起，开心快乐地生活着。只是可能因为母亲的叨唠过多还是其他的原因，我和母亲还是会因为生活习性问题而争吵了几次，而这让母亲又悄然落泪了。

回家的车票已经买好了，母亲说短短几个小时就买硬座吧，我拗不过母亲的执着只好就里。车是早上八点开的，可是回杭州那天，母亲五点就早早起床了，在厨房悉悉数数地忙乎着。我六点多迷迷糊糊地被厨房的吵声吵醒了，虽然房门紧关着，我依然可以听到母亲的脚步声来回地走动着，就像儿时常半夜三更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之间听到母亲在厨房和客厅忙碌的声音一模一样。于是，梦醒时分，我仿佛穿过时光的隧道，来到了那所熟悉不过的老家，在老家的木桌边，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下那碗味道十足的辣椒炒牛肉干。

火车开动了，车厢里的母亲也随着火车徐徐地离开了车站。我不知道母亲究竟在哪个车厢里坐着，只是望着车厢说不出的酸楚和不舍。母亲的一生是忙碌而奔波的，就像一列永不停息的火车，在属于它的轨迹上昼夜不息地运转，只是如今它有些破旧和老化了。

转身走出候车室，天空已经有点放晴了。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母亲的短信来了：我找到车位了你放心。妈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身体又差又有病，妈每时每刻都在挂念你，有些事妈说你说的对，你就要听，可你总是不服人教！病要慢慢治疗，百分之七十的治愈靠心态，另外适当在室内活动活动。妈每次看到你瘦瘦的身体回去也是带着沉痛的心情。回到杭州也是每时每刻都在挂心。另外买了的东西尽量提早吃完，不要过期了还吃。近几天不要洗冷水，注意保养身体！！！

看着几百字长的短信，我不知道母亲戴着老花镜如何一个字一个字按着手机键编辑的，只是觉得心里好暖和又好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