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的呼吸
读来让人唏嘘不已而又柔软地心疼的一篇文字。为他的父亲,为他,更为那浓厚的父子情。好在,父亲最后的时光,有他陪伴,那是一段安然而温柔的时光,即使父亲未作过多言语,但他感受到了幸福,因为,他是微笑着结束生命的旅程的。但是,父亲离开了人世,他的人生并没有走完。父亲的无畏与奉献精神还将继续在他的身上传承下去,而那钢铁炉里的声响,也会带着父亲的呼吸声,永久在响彻于人间……问候作者,夏安!
凌晨2点,医院的深夜格外寂静。消毒水和各种药剂混合的空气中,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味道,他在这种味道的刺激下死活也睡不着觉,他从弹簧床上坐起,伸展酥软的四肢。从窗口看下去,住院部四下阆无一人,唯有路灯向饱含水汽的空中静静地泻下强有力的光柱。借着路光看父亲的脸,原本的记忆倒模糊了起来。眼前这般无生机的孱弱面容带给他的是距离和陌生感。厚重棉被下的身体传来父亲不规则的呼吸声。他皱起了眉头,医生说要留心呼吸,于是他把耳朵靠得更近。呼吸声时粗时细,粗时如深陷在沼泽地里的人发出混合着稀泥,含糊不清的声音。细时好比游丝,触之即断,几不可闻。那不是记忆中父亲的呼吸声,属于父亲独有的,是性能优越的越野车发动机泵出般的呼吸声。他几乎能循着记忆,原样照着频率和力度复制得毫无差别,熟悉得像是自己发出的一样。
看到父亲并没有半夜里醒来的征兆,他走出病房,在走廊甬道的尽头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冉冉腾空,倏忽消失在窗外。远处的几座楼房始终亮着不规则的灯,光从窗口溢出。颜色都一样,是黄色的,如远方岛屿的灯塔一样古老,像老家炉子里的柴火一般温馨。但想起冰冷的死牢牢地盘踞在父亲苍白的皮肤下面,几乎触手可及,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夹带雨腥味的风,夜间才肯盛开的花的芬芳,石缝里的蟋蟀声接踵从窗口闯了进来。他喟然长叹:何以在充满生机的世界里,无穷尽的死充溢其中。谁也弄不明白,答案自古以来哪里都找不到。他第一次觉得无力,谁也拉不了父亲生的救生缆,父亲此刻恐怕仍在失去意识的那个夏夜深深的黑暗中往来彷徨。那里的他顶着高温,在轰隆隆的炉下干活,汗水通常能盛满他的高温防护靴。父亲在钢铁丛林里是那般毫无怨尤,诚恳辛苦地生活了四十年,连呼出来的气息都带有钢铁的味道。
他再次回到房间,发现父亲已经醒来,深陷下去的眼睛似乎有话要说。他把病床摇得升起,问父亲是不是饿了,父亲摇头。又问,疼吗?父亲浮出一丝苦笑,点点头。再问是不是需要喊医生,父亲还是摇头,仿佛说喊来也于事无补,还是不添麻烦的好。他无计可施了,只好从抽屉里拿出苹果削皮,切成小块,父亲勉强吃了几小块,再次摇头。然后蠕动嘴唇,他便贴近了听。
“说话”
“说话?”他迷惑不解,但旋即明白父亲想听他说话。
于是他说起那些小时候的,以及过去和父亲相处时的点滴。
小时候,父亲下班后,扛着还在上幼儿园的自己一路高歌回家。父亲身上一直有股烟草和机械油混合的味道,身体深处总是泵出粗犷有力的呼吸声,教人心里觉得安顿踏实。自己上班后,有一次他在厂里办公晚了,没有回家,到食堂打饭的路上遇到几个偷窃厂里电缆的贼,他玩命似的追赶,对方三个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扔下电缆抱头鼠窜。说到这里他笑了,对方可是三个人啊,然而仍感觉自己并非一人在追赶他们,而是感觉父亲在陪伴着他。一点都没有害怕过,真是不可思议。然而30年来的父子关系并不是一帆风顺,父子间也爆发过数次冲突。最厉害的那一次还是6年前,自己从大学毕业,父亲执拗地不让他回攀枝花的厂里上班。他则执拗地认为那里是他的归宿,是他应该来的地方,于是不顾一切回到那里。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父亲的脸白了,就再也没有恢复过。
直到父亲在黑暗中再度陷入昏睡,他停止了诉说。
眼望暗夜的街道上,夜色深处矗立着一排排楼房,像深邃的森林,围成一层层的墙,把他所在的医院圈在中间。广阔的天地间,铅云低垂,笼罩着四野的沉寂。雨开始星星点点地飘落下来,薄淡的街灯光似玉米磨坊里的细粉末一般充溢在四周。街道上还是半个人也没有,万籁俱静,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音量开关。
被人从睡梦里强行拉扯出来,已是早上6点。医生告诉他父亲已经走了,他恍惚仍觉得置身于梦境,无目的无方向教人笑不出来的梦。眼睛怎么也聚不起焦来,世界的形体像是醉酒般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次回复其本来的面目,但较之几个小时前,感觉上还是有所不同。
站在父亲面前,看见父亲宽厚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微笑,那是一个能承受生活的各种苦恼的微笑。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并没有死去。父亲的胸膛看起来依旧是要呼出气息的样子,耳里充斥着在父亲肩上听到的呼吸声。他蓦然间想起父亲的这一生,究竟算是什么呢?从大多数人都不知晓的地方生出来,安静地长大,安静地追求极其有限的东西。从不对人品头论足,也不对己文过饰非。安静地降生,安静地消失。世界恐怕从未因为父亲的存在或离去微微摇颤过一次。在父亲小而又小的世界,自己可谓是他的全部,在那个小而又小地方,自己和他度过了前半生最重要的时光。如今的那地方却随同温和的风悄悄远逝,被无往不胜的死摧毁了,已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像父亲那样呼吸。父亲已经在死的彼侧,而他在生的此侧。渐渐地,他开始理解自己的那番迥异感。诉之语言便是:几小时前是父亲生的世界,现在是无父亲生的世界。意识到时,他脑袋混乱了几秒,时间在梦与现实间颠倒往复,几个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场所重合在一起,令人窒息的悲戚感在全身奔涌。泪由热变凉,缓缓滑落脸颊,像是有数条蛇悄悄爬了过去。雨点断断续续敲打窗扇,时间掺和着冷清浸满房间。
他一路怀抱着父亲,按父亲遗愿,把骨灰带回攀枝花安葬。列车在沿北向南的深秋的广袤天地中不断地行进,行进,行进。随着地域的更迭,大地不时被冬雪时节迷蒙的白色均匀涂抹,但远处总是延展着同样的单调风景。车开得再快,也没法甩掉这风景。然而,车一停下来,父亲的呼吸声找准缝隙,像潮水一般联翩袭来,将他的世界不断吞没。
回到厂里上班,当他经过以往父亲工作的地点,风总带来高炉的炙热,他能从中闻到熟悉的气味。这个时候,他一阵恍惚,四下展望,觉得是听见了父亲的呼吸声,但那只是一瞬间。有一次在高炉下点检设备,一呆就是大半天。等干完活,猛然听到父亲的呼吸声重新响起,且充盈四壁,巡回游走,他细细谛听着:原来整个高炉都在发出和父亲呼吸时一样的声响。那既是钢铁的呼吸声,也是父亲的呼吸声,不经意间还成了自己呼吸声里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父亲的呼吸声会就这样千百年地流传下去。就像父亲存储在他身体里的多种多样的憧憬,和多种多样的愁苦。这样想着,他心里一片释然。父亲其实存留下来了,带着始终如一的呼吸,和始终如一的爱,像一片滑泻在高耸炉壁上的光照,成了这个生生不息的世界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