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心头永远的灯

靳力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5-25 10:06 责任编辑:一朵怜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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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细致而深情地描述的,都是那些记忆里的往事。以灯为引,牵引出儿时灯在家庭里的重要性,在自己学习路程上的关键性。更是以灯为引,刻画出一位淳朴、不怕艰辛的伟大父亲形象。那些久远的事情,也仿若昨日般清晰,每每看到明亮的灯光,一定会忆起儿时的故事,也一定会看到父亲为自己,为那个家庭无私奉献的情景。好在,那些点煤油灯的过往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那些属于煤油灯的故事,终将在记忆深处保存,还散发着往事与亲情的醇香。那些过往,还将一代代地传递下去,让“我们”记住那些“灯”背后,亲情的温暖。作者,用简单的一个“灯”字,贯穿记忆里所有属于灯的故事,饱含深情,读来让人动容。推荐更多的文友分享,问候作者,文安!

我的家乡安电灯是比较早的,在1980年全村就摆脱了煤油灯的烟熏味臭。晚上,电灯亮了,屋子里就像太阳照着,墙壁上的蜘蛛膜,楼板上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那煤油灯,只照亮它身边一米宽的范围,其他地方,就像那朦朦胧胧的月光,要做用眼力的活,离煤油灯远了是不行的。电灯给我们村子带来了兴奋。

我们父子四人在桌上吃饭,父亲望着灯,高兴地说:“这下好了!一个灯亮着,整间房子都亮堂,你们可以像白天一样做作业了!再也不怕刮风下雨了……”煤油灯已经用了不知道几辈人,祖宗们早已经习惯了,可这电灯一下就把那习惯了的煤油灯世界变得那么陌生和喜悦起来。农村蚊子多,床上挂着围帐,睡觉是要点煤油灯进卧室的,稍微不注意就会燃着围帐。只要有小孩子,大人就不安心,得亲自提着煤油灯进屋,看着孩子睡了,再把煤油灯端出去,放在厨房里;很少有大人能勇敢地把煤油灯放在小孩子手里的。上茅房也是麻烦,农村里的茅房,多是草顶草壁的,搁放煤油灯得特别的小心,怕引燃了这些草们。如果遇到刮风下雨,上茅厕就更难了,那煤油灯没法点。风从房顶缝隙,从墙缝里,从门缝和窗里,四面冲进看书人的屋子,这书和作业就没法做了。那时,一个农村家庭能遇上一个拼命读书的,很难,这煤油灯点到很晚的时候就少。刮风下雨不能点灯的苦恼,只有我家感受最深。因为,我成了我家里拼命读书的人。每天晚上,我弄到十点钟时,父亲就睡醒一觉,看见我的灯光,就嘟嘟哝哝地念叨:“二娃子,睡得了,明天还要上学。”父亲说完这一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等父亲第二次醒来,已经是十一点过了,父亲一边到尿桶边撒尿,一边念:“怎么还不睡?明天不上课?”我才收起书本,吹灭了灯,上床,那煤油灯的烟味也跟着钻进围帐里。

今天,终于能告别煤油灯了。大人们不再担心小孩子睡觉会引燃围帐。夏天没有月亮的晚上,那几个喜欢热闹的大人,就把电灯线从窗子里连着电灯牵到阶沿上,把个大房子的四合院照得很亮。一个房子的十几个孩子,在院坝里追撵吼闹。玩到晚上十一点过,房子里才会安静下来。刚开始的几天,父亲和所有的人一样,都是新鲜兴奋,都在外面看热闹。

有一天晚上,父亲走进屋,来到我身边。看到我双手捂着耳朵,扯着喉咙背书,就问道:“二娃子,这么大声背书干啥?小声点不行吗?”我没理睬父亲,放下手,呆在座位上。外面的吵闹声,就像现在的音响声一样,全被压进我耳朵里,像要胀破我耳朵似的。我使劲摇了摇头,用力咬着牙齿,手把桌沿抓得紧紧的。父亲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外面的吵闹声一下静了下来,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回去睡了,别闹了!二娃子没法读书!”没静多久,外面又闹了起来,毕竟小孩子,只管自己高兴,是考虑不到别人的。外面传来孩子向院子外奔跑的声音,接着父亲的声音也传来:“你们再不听话,我这竹棒就不认人了!”我猜想,那奔出去的,是被父亲用竹棒撵走的孩子。

屋外的声音没有了,经过了今天的吵闹,我突然感觉到了煤油灯夜晚的美丽,那静静的夜色里,只有我那黄晕的灯光,只有我静静地作业,静静地作文,静静地背课文。可有了电灯,这样的夜晚不会再有了。我将会在这闹市里痛苦地背书学习。

放学了,又一个夜晚来临。没有月亮,漆黑的夜。吃过饭,父亲摇着扇子坐在门外的凳子上,靠着柱头。屋外没有声音,也没有灯光,只有大人们那静静的闲聊声,这声音就像田里的蛙声,是清脆而不嘈杂的。父亲进屋,到尿桶边撒尿。看我默默地背书,就说:“这样才叫读书嘛。你那扯着喉咙就像吵架。”我抬头看看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父亲是没读过书的,但他对读书的理解,好像是对我的批评。“没事了!没人会牵灯出来了。那些娃子也不会来闹了。”我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些大人和娃子们,服服帖帖地把安静的夜给我了。

电灯是很亮的,可一个月下来,我的灯又得变成煤油灯了。

那天晚上,父亲嚼着红苕,一会儿望望灯,一会儿看看墙上的影子,好像有什么心事。我一个半大的男孩子,心是没那么细的,只是感觉父亲好像想说什么又像难开口,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灯会让父亲这么为难。

父亲犹豫着,碗里的红苕还有半碗,而我和哥都准备下桌了。父亲看着我,那黝黑的脸在灯光下越发的黑。他慢慢地说:“二娃子,对不住了……”我听着,可父亲不说了。哥也看着我。哥九岁就成了残疾,他只读了小学五年级就回家了。妹虽然八岁了,可家里穷,还没上学。桌上的气氛很严肃,就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似的。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父亲。“今天晚上开始,你看书还是点煤油灯吧……这电……贵呢。”父亲说完,就埋着头吃他的红苕,再也没有说话。吃完饭,我去洗碗。哥是风湿病,不能沾冷水。

我一回头,看见父亲手里拿着那墨水瓶做的煤油灯。那灯好久不用了,灯瓶和灯芯上的灰尘和着油霉,都干得发白了。父亲,一边用布擦着,一边用嘴吹着,弄干净,放在桌上。然后,拿出煤油瓶子,里面的油不多了,可能只有两油灯。父亲小心地拧开油瓶盖,拧开灯盖,小心地往油灯里倒油。油灯快满了,父亲拧好灯盖,又拧瓶盖,边拧边说:“油没有了,明天上街去打点。听说油很紧,不知道能不能打到。”他自己去,还是让谁去,父亲没有说清楚。

我在油灯下作业了。油灯冒着浓浓的黑烟,那火苗的顶端也是黑黑的,一股油味扑进鼻孔,我轻轻地咳了起来。我赶紧用手捂住嘴,怕父亲听见。灯芯起灯花了,那火苗不停地摇晃,晃得书也摇起来,本子也晃动起来。那灯花会爆,会弹到人的脸上。我起身,去找家里的剪刀。一只手伸了过来,把那灯花剪掉。没有灯花的重压,就像那没有果实压迫的树丫,灯芯直起来,也不再摇晃了。

这煤油灯不能放得太远,得放在书的前边,离额头很近。很多时候,一不注意,额头的发就被烧了,发出焦臭味。一天晚上,我打起了瞌睡,但我还是强撑着,我不想轻易改变我睡觉的时间习惯。

“二娃子,什么烧起来了?这么臭?”我一下被喊声惊醒,抬起头,父亲已经站在了我身边。“没什么?”我一边说,一边看衣袖,到处都是好好的。父亲却笑了,“打瞌睡,就到床上去睡,你看你的头发,都烧那么多了。”我用手一摸额头,头发烧卷的疙瘩刮着手。“不要把自己烧着了。还是电灯好!唉……”父亲叹息着在我对面坐下。“有啥法呢?你哥断不得药……喂猪又喂不起来,总是要死……你读书的钱都还欠着老师的……你老师是好人,不然……”我看着父亲,四十多岁,瘦削的身板,养着四张嘴。包产到户后,虽然粮食够吃,可这钱总是少。父亲只能拿粮去卖,卖多了,一家人又吃不饱,父亲就想方设法少用钱,这样就能把粮食省下来。“爸,你去睡吧。没事的。”父亲看看我,去睡了。

包产到户后,生产队的收入也多了。经社员们同意,生产队买了一台彩电,就放在生产队长家,每晚全队的人都来看。我是不看的,因为到初三了,时间很紧。

我忘不掉那个没有灯的夜晚,那是妈死了的第六年。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方桌上,爸说:“我们一家人就这样。二娃子,你的身体瘦弱,你哥又是残废。这房子你看到了,还是木架子的老房子,一百多年了,柱头都开始朽了,谁知道它哪天倒。我们四个爷子只有这么三间屋,要修房子……难啦!你要是呆在这农村,结个婆娘都难!你喜欢读书,你的成绩还可以,要加点油,不要让我们家断了香火……”父亲的忧郁,像那煤油灯的火一样红,像那煤油灯的烟一样熏人。“你只要读得书,我当烂巾巾烂片片都供你……”我家的将来就像这煤油灯一样昏暗,让人压抑和彷徨,但仿佛又还能看清楚路。哥爬在桌上,不说话,他的风湿病越来越严重,他的关节开始变形。厉害的时候,他只能撑着墙走路。父亲除了借钱给他买止痛药,也没有办法。妹是女孩,是要嫁人的。父亲的一切希望都在我身上。但读书读出去,我们生产队还没有一个人。父亲对我的爱便更切,对我的要求也更严。特别是时间,他把所有的活都挑在了自己肩上,早晨五点过就上山,晚上天黑看不见了才回家。哥做饭,妹就给爸照煤油灯,父亲在煤油灯的来回里,挑吃水,弄猪草,喂猪。

五月,既是初三学生冲刺的日子,又是农村收抢的季节。要收豌豆胡豆,要收油菜,要收麦子,还要点玉米,翻田插秧。这些都得人一手一手去做,一步一步地跑,人手越多,就越轻松。其他人家,总是爸妈一路的,或者有大孩子帮忙,我家只有父亲一个人整天闷闷地劳作。父亲的脾气是比较暴躁的,可那年父亲的脾气格外地好。我每天在学校弄到天黑才回家,回家后点上煤油灯就做卷子,直到哥哥喊吃饭。父亲再累都不说,也不发火。我知道,父亲不想念叨,怕影响我的心情。他是做梦都想我能考出去。因为,这个家庭的惨景和摆脱惨景的方式,父亲看得最清楚,他唯一能帮我的,就是把所有的时间给我,把所有的活挑在他的肩上。

那天,我却鬼使神差地想耍一会。

下午下了点雨。房子里没有人家干农活,生产队的人早早地吃了晚饭,就来到我们房子里,生产队长是一个三爸,不知道是那一代同祖宗的。一个同校的其他房子的同学也来看。我就站在院坝里和他聊天,没打算马上做作业。父亲回来了,看见我在耍,就喊道:“二娃子,现在看得见,你不抓紧时间做,晚上又点着灯做无比晚……”“你管不着,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我不知道平时很听话的自己,怎么今天这样回答父亲。父亲从阶沿上抓起竹筢就向我追来:“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个狗日的!”我一趟跑了出去。

父亲打人的手段,我是从小领教过的。天黑了,我不敢回家,我不知道父亲会怎么收拾我。我躲在生产队废弃的保管室。有电筒光晃来,我赶紧躲到风簸机的另一面。这风簸机是石板做的,人多高。电筒光绕着风簸机,扫射着保管室的每一个角落。我也绕着风簸机躲着,这电筒光后面的是父亲。在保管室没有找到我,父亲就走上了田埂,向对面的两个大房子走去,边走边喊:“二娃子——二娃子——”我站在保管室的晒坝里,看着在田埂上晃动的电筒光。光那么小,那么细,那么孤零,那么无助……“二娃子——二娃子——”这是我小时候父亲喊我吃饭的声音。对面房子里的人告诉父亲没有看见我去过的话,我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那电筒光晃完了两个大房子,又走另一田埂晃回来,远远地就晃着晒坝这里,就像探照灯。我赶紧又躲到了风簸机后面。突然,那电筒光在天空像流星一样,一晃就不见了。我听见了水田里的声音。爸摔了!我跑到晒坝边,我看见了在水里挣扎着的父亲,电筒光随着父亲的动作乱舞着。

我对着田埂喊道:“爸!我在这里!”电筒光向我射来,射到了我的眼睛上。“二娃子,去喊你二爸来一下,爸的脚崴了!”爸用电筒远远地照着我从保管室走向大房子的路。二爸把爸背回了家。爸躺在床上,我跪在床边,只有眼泪。爸挣扎着起来,他要下床,可他的脚使不上力,他坐在床边说:“二娃子,起来吧。去看书。爸没事。好在秧子已经栽了,没事的。”

父亲的脚终于好了。我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中考了,那时的中考是在七月。又一天下午,我一回家就看见父亲头上包着纱布。那白白的纱布,在父亲那脏乱的头发上特别扎眼。“爸,你这是怎么啦?”爸看看我,脸突然红了。“没事,摔了一跤。”你又没去盖房子,怎么摔的?“怎么摔的,还不是为了你!”哥没好气地给了我一句,说完低下头,也不看我。“唉!运气不好……没有钱,偏要出用钱的事……”爸的脸还是有点红。我看看爸,看看哥。“究竟怎么啦?被人打了?”我背着书包站着,这个书包是爸给缝的。我又看看哥,看看爸,他们还是不说话。沉默了一阵,妹才说:“爸去偷电,摔到了后阳沟里。”

“我们又没用电,你去偷电干什么?”我不解地说。“我是想,只有一个多月了,让你点电灯看书。我知道,煤油灯对你的鼻子不好。你每天都要流那么多浓鼻屎,那是鼻子出了毛病。你们老师给我说,不要再点煤油灯了。我就想……我用剪刀去剪,刚一剪就冒火,我就掉到檐沟里去了……”爸没有读过书,他不知道这电线不能用剪刀剪。我一听,心里咚咚地跳了起来。“爸,不能这样干了,要出人命的。你伤了残了,我们家咋办?今天没事,那是运气。”我一边放书包一边说,“点油灯挺好的。”“偷电的多呢,不然这电费哪里会那么高?人家都偷,我不偷,是白吃亏。哪想到,一辈子没做过贼,第一次做就弄成这样了。算了,贵就贵点吧。反正只有这一个月了。”

我在电灯下过完了初中和家里的最后岁月,从此我就走进了城里的电灯世界。

中考结果出来前,我是身心疲惫。那种想考上又怕考不上的心理,让我每天躺在床上,醒了就翻书,翻倦了就睡。父亲再忙也不喊我帮忙,他也不念叨我,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样子让父亲担着多大的心!那段时间,父亲是陪着多少的小心啊!他听说,像我这样拼命的人,如果没有考上,会崩溃,会成疯子的。我明白了,我不只是为自己活着,我还必须为父亲活着,为残疾的哥活着。我睡的屋子很暗,不好点灯,对我家来说,那不是点灯而是点钱。只有房子上的那一匹亮瓦和墙缝里透点光进来。有一天醒来,我发现围帐里很亮,就像太阳晒着一样。我伸头往围帐外一看,那房子上的亮瓦增加了几倍,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透明的塑料布,把那亮瓦给辽阔了起来,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是亮的。

现在,父亲还时常给我孩子,给我的侄儿侄女们,讲起我家的灯的故事,他是要用我读书的勤奋鼓励这些孙子们。我也时常给我妻子,给我的孩子和侄儿侄女们讲述我家的灯的故事,我要让他们记住我父亲对亲人那不屈不怨的爱,这是照亮我们的灯,也是我们世世代代应该流传下去的灯。

2011年5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