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

雾锁一江烟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5-22 20:38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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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外祖父是一个生意人,文章讲述了外祖父的餐馆经历,写出了外祖父的潦倒过程,外祖父对名誉的重视。外祖父的有些为人品质,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仅是偶然的巧合,我在一个售旧书的地摊买了一本《龙门阵》看耍,里面有潘老的一篇文章——梦绕锦城忆游踪(86.6期)。待看到“七吃碑”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里面提到的在解放前名噪一时,曾使潘老慨叹“值的永远怀念的”吴抄手,不仅使我想起了高颧骨、尖下巴的外祖父。

还在我小时,母亲指着外祖父对我说:“你爷爷就是解放前有名的吴抄手……”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大不以为然。不过,外祖父的晚年却是我亲眼目睹,涉世久了,多有感受;对外祖父的晚年潦倒,也颇触心怀,几番想写写我的这位外祖父。

此事一直捱延到潘老赞誉“当然出色”的吴抄手之后,才来了却这桩笔债。

吴抄手本名叫吴茂生,我母亲排行老三,上有大姐、大哥,现在都已过世。

外祖父和我们一起生活时,已是时运不济、每况愈下了。

一:时来运不转,一念之差误残身

解放后,《吴抄手》被公私合营,幼时母亲曾带我去过一次,还依稀记得是一个开间大约三个门面的餐馆。在当时的成都也算得上阔绰的了。只是早已面目全非,卖的东西已无什么特色可言罢了。作为股东的外祖父,先还象征性地拿点股金,后来,连象征也没有了。外祖父抱怨:“做什么生意啊,天天就是开会、学习、学习,开会!”摇摇头,长叹短吁。

遗憾得很,外祖父在世时,我一次也未曾吃过他那些享有名气的美食中的一种,只是从潘老的文章中窥见一斑:-有次我试要一碗鲫鱼面,端来后我用筷子在碗里倒海,却始终未见鱼影。我怕被当着外行,踌躇着不敢问,可是机智的么师却看出我的底来,幽幽地提醒我:“是啷个的?鲫鱼煨成汤,稀巴烂,味道全在汤里了。”细细品之,确实鲜美,我把汤喝得点滴不留。

戏曲艺术家竞华也是外祖父店上的常客,熟知就里:

……

吴抄手的抄手鸡肉来做。

赖汤圆的汤圆尽是油珠珠。

……

外祖父是一个厚道的生意人,为求其卓绝的美味殚尽竭虑,似乎是以美味献给世人为已任而绝无其它之旁顾。

六一、二年困难时期,政府允许在职职工退出去做生意,祖父认为机会来了,一种发财的欲望在他心里蠢蠢欲动,念念不忘曾经“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的场面。

“蒋介石都到我这里来吃过抄手”,他说:“街两头都站起卫兵,长长的轿车把街都扎满了,水泄不通……”(按外公的说法有两次为蒋介石做抄手,另外一次是乘飞机到南京去做的)。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他吸烟时教人看了害怕,两腮全都凹了进去,更显出下巴的尖来。

那时我们的家境也不好,母亲没有多余的钱给他做零用。他买来叶子,切成极细的烟丝,然后用纸裹成烟卷来吸-这已是后话了。

说转来当时他就去找领导,要求退职。对此,母亲执不赞成态度,领导建议他在等一段时间,翻过年他就可以退休了,退休后的生活有保障。

他听不进去,退休后没有一笔大点的钱攒在手里,他的目的是拿钱出去做生意。就这样,外公领了500元的退职金与有名无实的‘吴抄手’餐馆分道扬镳了。没想到,发财梦也破灭的出奇的快。

那时舅舅拖着四个孩子,他一人挣钱,加上丈母娘,舅娘,一家七口吃饭,生活相当拮据。这五百元,舅舅也不免动了拿来做本钱生财之念,路子却不切实际,看到吃食奇贵,就去买根猪喂起。四周都是居民户,臭气熏天,怨声载道;且居民户养猪,猪食来源就是一大困难,人都没得吃,猪吃什么呢?

此谋划很快就夭折了,断送掉外公三百元。

还有两百元,外祖父做了本钱,偌大一把年纪,挑副担子走街窜户,卖起了货真价实的担担面。可他没想到,那时对做生意管制极严,因为没有执照,连挑子都给没收了。这无疑把他从未路推到绝路。

真所谓:一着错棋、要了老王命;退职求发财,残身潦倒无交代。

二:好汉不提当年勇、潦倒不忘旧时名

求财无路,又失了经济来源,外祖父去跟着舅舅过日子,母亲也开始从我们生活中抽出八元给外祖父充当生活费。那几年,外祖父每月来拿钱一次,然后吃了饭就回去。逢到过年,外祖父和舅舅家就过我们这边来团聚。有一件教人看了心酸的事使我至今不忘。

一次他过来拿钱,那天母亲没有回来,给我留了一顿的饭菜票在食堂打饭吃。看到他来,我把饭菜票全都买了让他吃。他狼吞虎咽,瞬间就吃掉一半。这时他哽住了,哽得很厉害,他使劲地延伸脖颈,然后再缩紧下颌往下压,好使喉管中哽住的食物快点落入胃中。哽状还没消失,他又飞快的往嘴里扒饭,边咀嚼边做伸颈缩颌的动作。

舅舅的生活可以想见,外祖父的状况越来越窘迫了。母亲看到这种情况也过意不去,就把他叫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的家境稍好一点。那几年,外公担负起准备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尽管上了年纪,他却乐于此道。想着法儿把味道弄好,过年过节,更是刻意求工。一次他宰鸡块,漏掉一块大的,需要宰成两半,都说可以了,要端走,他却不肯,拿出小刀来,划成两半才算了事。

日常生活中也不乏用些餐馆中的小把戏,什么明油亮色啦、炒肉菜时下面多铲菜,上面多铲肉盖面啦。遇有客人谈及饮食,他总是仔细的听,尤其做法有什么特别处,他总要问过清楚。

以后我大点学着弄菜,也颇得外公指教。什么火候啦、哪些该偏咸、哪些该偏淡啦。要是我做的菜犯了膳房忌避的话,他都一一给我指正。

外祖父一生都珍惜他的名气,然而遗憾得很,他的晚年在提倡苦行僧的年代,既无从施展,也无力施展。以至于今天在名小吃的行列,只有龙抄手一家。(关于龙抄手,母亲告诉我,外祖父生意红火创出牌子时,祖父的三弟则扯旗另开一家吴抄手分店,请了些帮工。帮工事久,得其真传,扯旗开店,自立牌号,始创龙抄手之名。至于谁谁,年代久远,实难知情)即便是龙抄手,也是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喻。没有一样能和前人的叙述可以相提并论。

以祖父的雄心,我以为他一旦重挂《吴抄手》的招牌,大匾之下,一定有一行“吴抄手”当以绝代佳味奉献世人的小讫。

外祖父勤奋一生,对其追求的目标始终不懈,为何潦倒不能复振?

历史的渊源我也知之甚少,我觉得从社会的角度、经商之道、同行之争等等来探讨,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恐怕他自已也未从他如痴如迷的寻求味觉的享受中醒转来,导致了他仅仅是一个修炼者而不是一个生意人,据母亲讲,解放前生意就垮了,惨淡经营时,外祖父甚至在门柱上贴一联:“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为何不救我这个买卖人”。

他没审时夺势,以定夺主事之道。兵慌马乱,改朝换代之际,如何能自清一门?无利可图时,还争那些名气招牌干什么,歇招不一样开店吗?现在走到饭店去,上面写着鸡汁原汤抄手,就是一勺面汤加点胡椒,放点味精就端上桌了嘛。

我的外祖父:成于名斯亦亡于名斯,岂不悲乎!

三:风烛残年催将去,一代美味不重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魂归幂幂亦堪伤。

一代佳味跟将去,

梦里寻得釜黄粱。

外祖父的最后几年是在舅舅那里度过的,大约是美味作崇吧,拿了根鱼竿四处钓鱼。人老眼花,手软脚麻,收效甚微;且无零用钱之苦,又另打起了主意,干起了下辈看着又无可奈何之事-捡破烂-那满地晾晒的破烂哟,就像他坷坷坎坎的一生:零碎、杂乱、它:还有那可怜的价值,其归宿,显然已经很不妙了。

临死前,他连捡破烂的力气也没有,整天杵着一根比他还长的竹竿-那是人老又没有足够营养维持身体所需的衰竭。

外祖父瘐殒于1973年,那时我在部队服役,母亲来信告诉我,我只有沉默。

有那么一次,我梦见外祖父杵着那根竹竿向我走来……

我不相信人死了还会有魂灵存在,但却愿人死了会有魂灵存在于幂幂中的某一处,使我能在某一段时间中去追寻……

91.11.27日凌晨3时40分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