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祖父
聆听先祖的苦难生涯,对照今朝,我们应该珍惜今天的美好生活。樱桃好吃树难栽,不洒心血花不开,甘果不会从天降,幸福日子等不来。正是我们的老先辈为了我们今天能过上好日子,不辞劳作,作牛作马都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他们的精髓值得我们继承发扬。我们高举先辈交付我们的重任,勇往直前,不辜负先辈寄予我们的厚望。
年少时,常听祖父念叨他苦难的往事,起初觉着新鲜,听多了便感腻烦,以至于曾一度把他当作现实版的“祥林嫂”。
让我莫名的是,那些故事却随着祖父的离世,愈久而弥新;他叙事时眼里噙着的那一滴泪,也随之慢慢滑落在我的心弦……
一
“五四运动”那年的冬天,祖父出生于信江河畔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
早年曾祖父追随方志敏闹革命,一直杳无音讯,生死未卜。家里少了顶梁柱,裹着小脚的曾祖母只有独自坚强起来,拉扯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幸得善良的族人接济,才勉强维持了一些时日。
饥饿和绝望,让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庭不得不选择其他出路。
一九二七年由祖辈作主,曾祖母被迫带着祖父和叔祖父,改嫁到邻县汪二乡的一户穷苦人家。
进入新家门,祖父还没享受到家的温暖,就被送到当地一户地主家当放牛娃,从此便开始了他长达二十年的长工生涯:从正月初八到腊月廿八,一年下来没有一分工钱,仅挣口剩菜剩饭吃。就连过时过节,也只能吃些东家放坏的粽子和长毛的月饼,不然就要挨饿。
这一年,祖父年仅八岁。也就是在这一年,祖父迅速长大,也迅速衰老。
到祖父十二岁那年,继父家的孩子已经很多了。面对难以承受的生活重负,继父再也不想容留年少的祖父和叔祖父,便将他俩赶回了老家。
为了生存,祖父只好投身于保长“黄竹狗”家,开始了又一轮打长工,从事繁重的农业劳动,累死累活,苦不堪言。无奈之下,祖父又含泪把小自己一岁叔祖父送到外村学石匠。
每当说到这段经历,祖父的表情有了明显变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里也隐约透出悲愤。
“黄竹狗”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从一开始就视祖父为毒苗,当面一盆火,背后一把刀。而他婆娘长得一脸横肉,是个典型的悍妇。在她眼里,祖父更是连条狗都不如,稍有不慎,不是被责骂,就是被拷打,被饿饭。
有一回,祖父独自到虾公背放牛,不小心让牛误入山脚下的水田,身上被田埂上的老虎刺挂出了几道明显的血痕。回到家,“黄竹狗”的婆娘见牛身上有伤,不分青红皂白,顺手拿起荆条对祖父一顿毒打,直将瘦骨嶙峋的祖父抽打成一个血衣人。之后,还不解气,又将祖父关进昏暗的柴房饿饭。
月光如水,从柴房的瓦缝里漏下来,静静地洒在蜷缩于草堆旁的祖父身上。他轻轻抚摸着开裂的伤口,想起了革命前一家人虽贫苦但其乐融融的场景,而今父亲音讯全无,母亲成了别人的慈母,弟弟从小当学徒,顿时泪水像汛期的金沙港一样泛滥开来,把他内心深处的孤独、屈辱、无助,都一古脑儿冲上了岸……
没过三、四年,“黄竹狗”便强迫身躯孱弱的祖父干重活。“黄竹狗”开了间大豆腐作坊,每天需要十多担水。天未拂晓,祖父就被赶起床,睁着惺忪睡眼,到一里半外的金沙港挑水。那近一百五十斤重的一担担水,将祖父的身子压得像一张满拉的弓,似乎再要受一点力便会折断。更糟的是,枞门岭有段陡坡,若一不小心脚底打滑,就会摔得头破血流。如此战战兢兢地来往十多趟后,“黄竹狗”家院内的那几口大水缸才能装满水。
听祖父叙说这些往事时,我还只是个懵懂的乡野少年,但眼前仍会时不时幻现出他挑着水担时那蹒跚的脚步和佝偻的身影,幻现出他一个趔趄连桶带人从坡顶翻滚而下的凄凉和痛楚……
有一次,祖父因头天劳累过度,起床稍晚了一些,“黄竹狗”的婆娘就故意找茬儿整他。当第一担水挑回来后,便叫住了祖父,以他早上还来不及解手,挑水时会放屁,弄脏了身后的那桶水为由,要求他每次只能留下前头的那桶水,后头的那桶则要倒掉。
那天,祖父不得不多挑了十多担水,最后连早饭也顾不上吃……
祖父说,当时他的心就像那只大木桶,被泪水装得满满的。可是,他却不敢随手倒掉,生怕委屈和不满也会随之一同洒溢。
一九三七年初,曾祖父从沦陷后的葛源苏区潜回原籍后,身份暴露无遗,随即被反动武装义勇队长“墩头矮子”和保长“黄竹狗”拉进村祠堂,打得死去活来。几经折磨,他们见曾祖父没有一丝悔改之意,便把曾祖父的三间瓦房拆掉,改作村里的炮楼。同年九月,国共合作正式开始,曾祖父才暂时幸免于难,但他仍被反动走狗视为不除不快的“肉中刺”。
二
“无论天涯与海角,大抵心安即是家。”自从老家的三间瓦房被夷为平地后,祖父的身心就一直飘泊在回家的路上。茫然间,他对着曾祖父临时搭建的那间茅草房,不止一次默默问自己:“回家的路,到底有多远?”
终于熬到二十岁,这时,正出力的祖父每年可以拿到两千斤稻谷的工钱了,有了这笔工钱,祖父以为可以把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接回家了,可是,这个美好的梦想,不久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劫难击碎!
一九三九年端午节前夕,曾祖父在邻县黄沙港被捕入狱。为了解救曾祖父,万般无奈的祖父,只好哀求“黄竹狗”,以期得到一份保节书。为了博取“黄竹狗”的欢心,祖父花了一整天时间,到十多里外的赭亭山脚,砍了一担好柴。“黄竹狗”见到这担一百八十多斤的劈柴,满脸堆笑,问明祖父的来意后,“爽快”地出具了一份公文,并说送到监狱后就能把曾祖父保释出来。
目不识丁的祖父拿着这份“保节书”,千恩万谢,第二天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发。
时值五月,草木葱茏,修竹婆娑。汛前的金沙港水流湍急,像祖父快捷的脚步一样,似也在为祖父即将迎回受难许久的曾祖父而兴奋。
万万没想到的是,祖父却在一步步走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陷阱:“黄竹狗”给的竟是一份列罪状,污陷曾祖父是个无恶不作的“赤匪”头子。因为亲生儿子送来的“保节书”,曾祖父反而受到了更残酷的折磨,几个月后被反动狱警用枪托活活打死,抛尸于信江河边的荒野,让野狗咬掉了一只大腿。
祖父接到通知去领尸,看到这一惨状,顿时昏厥在地上。待苏醒后,他擦干眼泪,背起曾祖父的遗体,心中的愧疚像一锅煮沸的水,洒满了回家的路。
我不敢确定回忆这一段往事时祖父是否流泪,只依稀记得,那时我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而祖父,他的声音肯定在颤抖。这是怎样揪心的一段往事啊?!
这段经历,成了日后祖父敬重知识分子,热爱学习的动因。他曾多次对我们说:“我这辈子吃了最大的亏,就是没有文化。”他宁可家中缺衣缺米缺房住,也让六个子女都读了书,以弥补自己的遗憾,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自己也积极自学,并利用进夜校、党校等各种学习机会,不断充实自己。在杨家抽水机站工作期间,他把新来的一个大学生当成宝贝,虚心向他求教农机知识。那时的学习环境糟得一塌糊涂:两台九十匹马力的抽水机,吵得人心神不安,白天烈日暴晒,晚上蚊叮虫咬。即便是在这种条件之下,祖父还是挤时间学习。长期的磨练和钻研,使他成了那一代人中能写会算的半个“秀才”。
一个人改变命运的渠道有很多,但在那个水深火热的时代,无论底层百姓如何努力奋斗,仍无法改变自己多舛的命运,于是,他们最后不得不选择革命这条道路。
革命,一个多么圣洁的字眼,但它却让每个革命者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使他们的家庭承受了无尽的痛苦。
“黄竹狗”等人在加害祖父后,为了逃脱干系,捏造和散布了曾祖父是因吸食鸦片而死于狱中的谣言。
谣言,这个比天灾更可怕的人祸,足可以毁灭一个人的清白,甚至还会给国家和民族带来意想不到的灾害和损失。反动派炮制的那个谣言还偏偏成了难以澄清的“事实”。
解放后,民政部门对曾祖父的烈士身份开展调查时,县里某领导的父亲特意提起当年的那个谣言。尽管曾祖父的直接领导仍健在,也当面向组织作证,并以党性和人格担保,谣言还是被当成了一大疑点,最后致使曾祖父也像那些为共和国牺牲的无名烈士一样,死后连一张廉价的身份证明都没有得到。这更让祖父自责和难过一辈子。
好不容易熬到一九四六年,二十七岁的祖父由家族说合,过继给堂叔作儿子,并与堂叔的养女(革命烈士遗孤)结了婚,才算有了一个完整、像样的家。可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动荡年代,守护家园的难度之大不言而喻。
“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恰巧这时,祖父的新家却又被派壮兵(夫),继父花了一对母子牛和两千斤稻谷,并出钱养了替兵的一个乞丐半年,才使祖父免受兵役的灾厄,但从此新家又由温饱自足,再次走到了贫困的边缘。
日子如挥之不去的梦魇,一直折磨着忍辱负重的祖父。即便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铸打自己的期盼和希冀。
三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迎来一九四九年端午节。
这个略带忧思的时节,却成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
这一天,解放军辗转来到了义门。这个贫瘠的村庄顿时沸腾了:劳苦大众终于可以挺起腰杆,义无反顾地做人。
祖父找来一面大锣鼓,把内心的喜悦敲得“咚咚”直响。直到这一刻,他也真正悟解了当年曾祖父别妻弃子的“狠心”之举所蕴藏的意义。
翻身后,祖父怀着满腔的热情,开始追求新的生活。解放初期,他积极响应“走合作化道路”的号召,率先在村里组织十七户半(其中一户仅有一半人参加)贫苦农民,成立了常年农业生产互助组,后又转为以按劳分红和入社土地分红相结合的初级农业合作社和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
令祖父没想到的是,若干年后作为国家经济命脉的农业,因伟大领袖的一句口号,一下子变得异常脆弱起来,似古时毫无尊严的臣子或妻妾,最终沦为工业发展的陪葬品,之后所形成的巨大“剪刀差”,至今还在无情地刺痛国人焦灼的神经。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乡村,已经清澈见底,除了饥荒和眼泪,别的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当时,祖父已经担任村干部,在村里有了更多的话语权,但他公私分明,一生嫉恶如仇。他与“墩头矮子”、“黄竹狗”有血海深仇,但解放后却没有利用职权去报复当年的施害者。他说:“自己从来不打死老虎,恶人只由政府来法办。”他也从不利用职务之便,占公家一点便宜。他常告诫家人:“公家的钱是一只老虎,摸都摸不得。”
祖父所在的生产队,有一百六十多口人,办了一个公共食堂,吃起了大锅饭。每顿口粮都是粥,说是粥,其实比稀饭还稀,四斤多米和一百多斤水,煮成两大塘锅粥。一家十口人才分得四铁勺。盛在碗里,一摇三波浪,一喝九条沟。装粥的木盆,一倒就像水冲洗过一样,没有一颗米粒。祖父工作忙,经常赶不上晚饭,到家里一看,盆光碗净,只得孤坐在门槛上,把满腹饥辘和些许黄烟塞进那管老竹烟筒。
饥饿,就这样惨无人道地折磨着祖父的胃,致使他越来越壳瘦。然而,他却丝毫没有动摇内心的信仰。
一九五九年,县里组织修建毛源水库,由祖父负责移民搬迁工作,发放补助款时因找零多出三十一块七毛五分钱(相当于当时一个成年劳力两个月的工分所值),他都如数交公。
那时,村民被饿怕了,热情和淳朴迅速消退,慢慢炼就出一副狡黠的脑筋,想方设法将粮食埋藏或转移,进行瞒产私分(瞒产私分是指农民及所在的生产组织,在国家收购粮食过程中,故意隐瞒真实产量,以获得更多粮食或其他农产品自由支配权)。
祖父一根筋直到底,工作认真负责,为此也得罪了一些人,遭到过不少报复和陷害。当时,有个叫“李八戒”的生产队长。他为了瞒产私分,便别有用心地想出一个歪点子。他把本生产队剩余的近两千斤稻谷装进一个大篾篓,并将其隐藏在一个大稻草堆里,尔后找到时任大队书记的祖父,假装请祖父帮忙给草堆盖顶。祖父不知其中有诈,便好心帮了这个忙。后事情败露,“李八戒”恶人先告状,找到公社领导,污称大队干部参加瞒产私分。结果祖父不明不白受到了党内警告处分。直到一九六一年,祖父转为国家干部,调到杨家抽水机站工作,才有村民向他说出了真相,而他却一笑置之。
杨家抽水机站兴建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归地区直管,为附近数千亩良田提供灌溉服务,起到了排涝抗旱的重要作用。投入使用当天,邻县乡镇的数千名村民过河来观看,想必那时的祖父该有多么地自豪!
如今,抽水机站面目全非,像一棵枯死的杨树,孤兀地站在信江河岸,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当年,我抚摸着你爷爷被烈日晒得黄豆大小血泡遍布的光背,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伫立在抽水机站旧址,父亲指着那些残砖断瓦,神情凝重地对我说。
这时几只麻雀飞来,叽叽喳喳地叫醒了我的记忆。
那些早已远去的马达轰鸣声,由远而近,又回到耳际……
晚年,祖父在心肺疾病折磨下苦熬时日,工资几乎用于看病,却从未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去世后,他尚有七千八百六十元钱的医药费收据压在枕头底下,不让单位报销。当时,他每月的退休工资仅有二百二十九元。
再次翻开父亲多年来一直珍藏着的那些资料,祖父的人生像谜底一样,慢慢被揭开,露出洁白朴素的本色。
终于,我这些年对祖父的疑惑和思索,也一一找到了答案。
——苦难,让祖父真正地成长起来;自信,让他在磨韧中坚强起来;责任,让他敢于坚持原则;真诚,让他赢得了别人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