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的感觉(三)
读书是一种心灵的相约,读书是一种心境的享受。好书是人生路上的良师益友,好书如最精美的宝器,珍藏着人类一生的思想精华。相信书,品着书,品着的是一份感觉,美。欣赏。
读书是文化交流和文化承传的主要形式,读书通常又是个体行为,因而关于读书和读书的感觉就是一个无法穷尽的永恒的话题。
从阅读速度来划分,读书有慢读(精读细读)和快读(速读粗读)两种。一般来说名著和经典要慢读,含英咀华,提要钩玄,细细品味;普通读物则可快读,有时走马观花,一目十行,粗知大概即可。不过,这只是大概的说法,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例如,不少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以及哲学、文学的鸿篇巨制是经典,但由于种种原因许多人不能慢读,或者无需慢读,倒是一些普通读物,如专业书、教材还有那些贴近生活的文章、著作,广泛进入人们的视野,须得细嚼慢咽,认真体会。还有,出于职业要求,如编辑对来稿——这也是读物——就不能马虎,需认真过细,防止出差错。再如,给人家的文章(论著、作品)写评论,也得反复研读,否则就不能有中肯的意见和评说。我们还必须看到,一般读物往往包含有许多信息材料,从事专业研究和教学的人常常要借助这些读物获得有关信息,在这过程中既有快读也有慢读——特别在辨别真伪深入分析的时候要慢读。
再说什么是名著,什么是经典,也不是任何情况下都一目了然的。《水浒传》、《三国演义》刚问世的时候,不过是市井评话,根本登不了大雅之堂,近百年来被认为是名著。卡夫卡被视为20世纪现代主义第一人,“卡夫卡对我们至关重要,因为他的困境是现代人的困境。”——英国大诗人奥登如是说。然而卡夫卡在世的时候,他的作品却鲜为人知。卡夫卡于1924年6月3日在维也纳逝世,其作品到30年代才引起西方文坛普遍关注,得以出版。与上述情况相反,“文化大革命”中名噪一时的所谓“八个样板戏”,有的早被唾弃,有的虽间或出现,也早失去了昔日的风光,“样板”安在?
快读是宏观扫描,目的是为了扩大视野,对自然对社会对时代对历史有粗略的了解和总体的把握。当今社会信息激增,社会生活瞬息万变,为了跟上时代,每个人对自己职业之外的知识都要有一定的了解,否则就会有诸多不便和不适应。慢读是入乎其中,是对局部和细部的考察,是微观认识。目的是要对某一方面深入了解,往往具有研究和探索的性质。
我着重讲一讲慢读。唐诗无疑是中国文化的瑰宝,至今都是我们不可企及不可逾越的顶峰,其中相当一部分值得我们反复咀嚼,细细玩味。唐诗中题材相似或者相近的作品很多,不妨加以比较。如王维的《故乡》:“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这是一首含蓄隽永的千古绝唱。向来人打听故乡,不问别的,只问家乡的寒梅有没有绽放花朵。思乡之情犹如一副淡淡的水墨画,回味无穷。
王绩的《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主题和王维的《故乡》相似:
衰宗多弟侄,若个赏池台?旧园今在否?新树也应栽?柳行疏密布?茅斋宽窄裁?经移何处竹?别种几株梅?渠当无绝水?石计总生苔?院果谁先熟?林花那后开?”
一口气问了十一个问题,不厌其烦,却不如王维以少胜多,耐人回味。不过平心而论,王绩的诗繁则繁矣,却也“繁”得其所,唯恐挂一漏万,表现了对故乡对亲人挂牵缠绵之情。王维是写意,王绩是铺陈,各有其妙。艺术就是这样,既要有虚,又要有实,既要有“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又要有“错彩镂金,雕绘满眼”。不能因为唐诗中有李白、李贺、李商隐,就割舍杜甫、白居易、元稹;不能因为中国画中有徐渭、八大山人、石涛的大写意,就否定阎立本的《步辇图》和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反之也一样。
说到中国古代文论,包括书论画论,都是极为丰富又别具一格的。其“言意之辩”、形神合一、虚实相间、计白当黑,等等,既是中国艺术的理论概括,又指导中国人的艺术创作,使之具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魅力无限。如“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气韵生动”(谢赫),“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惟观神采。不见字形”(张怀瓘),“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斯为至矣”(欧阳修),“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等等,都强调中国的艺术精神:重神韵,贵含蓄,启顿悟,故在世界艺术之林中独树一帜。但这也不是绝对的,西方也有这方面的论述,如罗丹说:“最纯粹的杰作是这样的,不表现什么形式,线条和色彩再也找不到了,一切都融化为思想和灵魂。”海明威关于“冰山露出水面八分之一”的理论,等等,与我提到的中国美学论述都有相似之处(当然没有中国这么系统完备深刻)。这说明艺术有其共性,文心是相通的,这是各民族文化艺术交流的重要条件。
再说鲁迅。一提到鲁迅,大家总是想到他的小说和杂文。的确,鲁迅以小说和杂文见长,但他的诗歌成就也很高,只是一般人不大注意罢了。举一首短诗说明之:“华灯照宴敞豪门,娇女俨妆侍玉樽。忽忆情亲焦土下,佯看罗袜掩泪痕。”主题是揭露和控诉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暴行。这么一个重大的题材,鲁迅没有面面俱到,而是从小处切入,极写一个小婢女想到自己的亲人惨死在日寇炮火之中欲哭不能的可怜处境,让读者想象日本军国主义的残暴行径,抒发国破家亡的悲愤之情。诗中朱门豪华、灯红酒绿和“山河破碎雨打萍”的民族灾难构成强烈的反差,小婢女“俨妆”光彩照人同她寄人篱下欲哭不能的悲惨地位形成鲜明对比,以小见大,产生了撼人心魄的艺术效果。鲁迅的诗作大都有这样以小见大、以少胜多的特点,充分体现中国艺术的美学特质。
读名家和大师的作品由于近距离接触,我们在大受裨益的同时也会发现一些问题或瑕疵。例如我读老舍的作品就有这种感觉。老舍是大师级的作家,他的小说《骆驼祥子》、《四世同堂》、《月牙儿》,他的剧本《茶馆》等,都是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不朽的经典,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用北京方言写作过了头,致使语言疙瘩,不利落,有损于表现力。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没有同别人交换过意见。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短文,其中讲到傅雷曾批评老舍语言拖沓啰嗦,和我的看法相仿,算是无独有偶。
快读和慢读是辩证的,有快就有慢,快慢结合
快读和慢读又是常常交叉重叠的,即快读中有慢读,慢读中也有快读。一般读物我们通常是快读,但遇到佳处或自己认为是重要的地方,我们会自然而然地放慢速度阅读,甚至反复阅读;名著经典通常是慢读,然而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会快读,甚至越过几页续读——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当我们打开书本,我们就开始了精神世界的浪漫之旅,快读和慢读,犹如在广袤的历史原野上行进,有时步履匆匆,急如星火,有时又放慢脚步,甚或驻足停留,若无其事。速度不同,感受也不尽相同,或跋涉戈壁,风沙扑面,或徜徉草原,放歌千里,或濯足山涧,流水淙淙,或乌云密布,山雨欲来,或撷一片竹叶吹口哨唤来百鸟婉转,或摩挲一片古化石抚今追昔……
读书,在浪漫的生命旅途上你渐入状态,渐进佳境,你会不断领略荷尔德林所谓“我们诗意地栖居在地球上”的含义。
你进而会发出万千感慨——为国家,为民族,为人类的明天,当然,与此同时也为自己和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以及与自己的命运相关联的人们。
《庄子·秋水》中有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的对话,其中有:
(庄子曰)“倏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举目四顾,物欲茫茫,市场上万头攒动。
我听见,历史深处深情地呼唤:
归来哟——读书……
归来哟——读书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