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水,生命之源。离开水人类将无法生存,所以说水是最宝贵的,这也是文章中那些争吵的原因。作者写作了发生在自己村里的水事,很朴实的写作,拜读问好作者。
早晨起床,掬一捧水洗脸。清凉清凉的水挤破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掉,盆子里漾起一圈圈涟漪。映在水中的灯的影子破碎成了一盆金色。忽而玩心大起,索性不洗脸了,一遍遍地撩起水,一遍遍地看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渐渐地盆水在眼前幻化成了一汪水,那是泉吗?
村口的那个不大的山坳下端有一个大水坑,是全村人畜赖以生存的水源,也是全村最为神圣的地方,人们管它叫泉。逢年过节,村里的老人担水时都要带上一柱香,给泉神烧几张黄纸,磕几个响头,感谢泉神这么多年来的佑庇,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每到农闲时节,村里的年轻人约上三五个,主动去清理泉中的淤泥和水草,还不忘在泉边写上几个大字“吃水不忘淘泉人,时刻想念青年人。”来泉边担水的老人看了都会笑骂一句:“这些臭小子!”
黎明时分,泉边担水的以男人居多。肩上的扁担一颤一颤的,两只水桶晃晃悠悠,满满的水动荡不止,却也不会溢出桶沿。除了重重的踏踏的脚步声外,偶尔会伴随着几声咳嗽。有人指尖那忽明忽暗的烟火,在黑幽幽的晨间疑似鬼火,唬得上早学的小孩子鸦雀无声,屏声敛气。待担水大叔走过去了,暗舒一口气,又嘻嘻哈哈的笑着跑开了,其中的一个边跑边说:“我说是担水的人嘛。我妈说了,鸡叫后就没有鬼火了。”
天渐渐亮起来了,勤快的男人们早已下地干活了,这时泉边担水的主要是女人。女人们彼此间打着招呼,手脚麻利地舀满桶,一溜小跑的往家去,嘴里还不忘向身后的人喊:“我先走了,早饭迟了要挨打的。”“哈哈,谁敢打你?你不打你家那口子就万幸了。”女人们的大嗓门传出了老远,人也飞奔出了老远……早饭后,前来担水的就是赋闲在家的老人,拄着拐棍,颤悠悠的来到泉边,小心翼翼的免得被泉边的水滑倒。临走还不忘将水面上漂浮的一些杂质舀出来倒掉。
傍晚的泉边是女人娃娃的天下。村东头和村西头的女人们平时见不着面,唯有担水的时候。迎面就是热情的问候:“担水呀?”“哎,你也来了?草锄完了吗?”“第二遍了,你家的玉米长得咋样?”“长势好着哩。唉,我的麦子要欠收了。”“可惜了,一家人全年的口粮呀,草没锄好吗?”“买的农药不行,蚜虫没收住。”“我家用某某牌农药,挺好的,来年你家试试吧!”……
农村的小娃娃放晚学后都要帮大人干活的,抬水便是其中的一项。大点的和小点的抬着水桶,一路跑着嬉笑着来到泉边。小的拿着扁担站在旁边等,大的蹲下舀水。舀着舀着,两家的孩子打起水仗来,我泼你一瓢,你扬我一勺,水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在向晚的阳光下像飘洒的碎金子。我弄湿你的头发,你泼湿我的衣服,热闹得忘乎所以,拿扁担的跳着脚给自家的哥哥或姐姐喊加油。一不留神,一瓢水飞向了不远处闲谈的担水女人身上,女人们像落汤鸡一样叫骂着:“小兔崽子,泼你老娘一身,不长眼睛呀?”“还不赶快家去?我让你妈打烂你的屁股。”作势就要扑来。吓得小娃娃们立时住了手,利索地舀满水,抬起桶匆匆离开。其中一个不小心被湿湿的地面打了个趔趄,桶中的水漾了一地,刚才憋住的笑“哄”的一下炸开了。差点摔了一跤的小脸通红,呵斥扁担另一端的没走好。于是,两人各不相让,吵吵嚷嚷,在路上摇来扭去,水不停地溢出桶沿……等到家时,满满一桶水洒成了半桶。妈妈一边咒骂一边用笤帚疙瘩招呼他们的屁股,呵斥两人再去抬一回。这回谁也不敢大意了,抬了水规规矩矩地走,还在水面上放一大片碧绿碧绿的叶子,生怕洒出一点点来。
从什么时候起,泉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不管年轻人将泉里的淤泥掏得多干净,不管老年人如何给泉神磕头烧香,不管村人们舀水时如何小心翼翼不洒掉一滴,泉水还是一个劲儿的少,已经少得不够一村的人畜用了。人们开始抢水了。不仅将担水的时间提前,还排起了长队。前面的人舀着水,后面的很多人翘首以待。大家无心交谈,眼巴巴地盯着越来越少越来越混浊的泉水。泉边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只有舀水声,人们粗重的呼吸声……“没水了!”前面的一人的喊声透着绝望。排在后面的人纷纷叹息着哭丧着脸骂骂咧咧地挑起水桶急忙奔往另一处地方。泉边起了骚动了,舀上水的人也不觉着喜悦,相互议论着忧心的天时走了。另一个有水的地方是离村子几里远的小山沟,来回一趟要两三个小时,担一趟水太费时费事了。渐渐地,泉里连一瓢水都舀不上了,泉底的泥浆也被太阳炙烤得干裂开来,不知名的小虫子在缝隙里出出进进。泉边成了人迹罕至的地方。村人们为了水伤透了脑筋。
自然是村里的能人先想到办法,在干枯的泉边挖井!当能人的井里冒出汩汩井水是,全村沸腾了,人们一边自怨事先没想到这个好法子从而没占到泉边的风水宝地,一边全家紧动员,昼夜不停工地挖井。没几日,原来干枯的泉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井。
泉边又热闹起来了。前往泉边的人们络绎不绝,路上相互打着招呼,井边还要说道些家长里短。所不同的是,去担水的都是大人,而且扁担上多了一根井绳。家家的井口都有了一个木制的盖子,以防杂物落入,也防有人不慎落水。此时的井还不上锁。
忽然有一天,一个女人从自家井里只提上来了半桶混浊的水,她大惊失色:“我的天,井里没水啦!”不多时,家里的男人跟着女人匆匆来到井边,经过仔细勘探后得出了结论:周围的井太多,自家的井又不深,故而井中没水了。于是又是昼夜不停地将井加深,水果然回来了!只不过井绳又长了许多。可是,紧接着,又有几家的井里出现了没水的兆头。挖吧!井越挖越深,井边的淤泥越堆越多,人们的脸色也越来越臭,家家的井被锁起来了。还有人互相抱怨着:“你家的井离我家的太近,影响了我家的水源。”“我家先挖的井。怪你们没想明白,当初为啥不离远点儿挖?”“就这屁股大的地方,这么多的井,你叫我们到哪儿挖去?再说这是公共地方,又不是你家的私有财产。”人们都憋着一口闷气。男人们心里冷着,见了面还能淡淡的点点头,女人们早都沉不住气了,一语不合,仍下水桶,扑将过来,扭成一团,嘴里还破口大骂着……这样打闹的结果,必定是较弱的一方被抓烂了脸,哭着嚎着一脚将对方的水桶踢出了老远。获胜的一方本来挺得意的偃旗息鼓了,但看到自己的水桶报废了,又母狮般扑过来。周围人赶紧将她架住,她像困兽一样挣扎着嚎叫着,要求赔她的水桶。此时脸上流血的那位停住了哭,理直气壮的喊:“你治好我脸上的伤,我就赔你的桶。”一只桶也就四五块钱,可脸上的伤势可大可小。母狮般的女人心头打几个转转,虚张声势的吼几句,灰溜溜的提着破桶回家了。而受伤的人早就不搭理脸上的伤了,得胜回朝般地担起了水桶。围拢在泉边的人也渐渐散了。只是不知,两个女人的战争到底谁胜谁负?
从此,被村人们瓜分的泉边再也没了往日的宁静,抢水的战争不时打响,泉的上空硝烟弥漫。
离泉稍远的井一个接一个地干了。人们将视线转移到了自家的田地里,在挖了一个又一个干井后,终于在某一块地里挖出了水,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水井离家太远,担水的人怨声载道,咒骂老天爷不长眼,不管大家的死活。而老天也好像报复村人的恶毒诅咒一般,天天艳阳高照,一滴雨也没有。泉边最终只剩一口井了,那是一口挖在泉中央的井,据说正好在泉眼上。
正当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时,村里来了一批水窖。由于数量有限,通过抓阄分配。抽上的喜笑颜开,立马投入了建造水窖的浩大工程中,而且这些人空前团结,互相帮忙。没抽上的,咒天骂娘,风言冷语,绝不到正修建水窖的人家去帮忙。即使平常关系极好的哥们,也像仇人一般红了眼,当然亲兄弟除外。幸亏,当第一批水窖快要完工时,又来了一批,这才让村里紧张的气氛舒缓下来。整个村庄又开始了欢声笑语,先前交恶的几家恢复了走动,先修水窖的又将经验教训传给后修水窖的人。人们议论最多就是水窖,谁家的水窖位置选得好,谁家的最大,谁家的做工最精细,谁家的做得最快……
水窖建好后没多久,老天也像开眼了一样,接连下了几天的雨,家家户户的水窖里都装满了水。这水够一家人用一年的。于是,村里再也没人去井里担水了。井由于无人搭理,又慢慢的枯了。终有一天,有人发现原来的泉被整理成一块很平整的地,上面绿油油的禾苗随着习习微风摇头晃脑!只能感叹自己的不如人啊,一块上等的地又被别人抢走了。
村人们称窖水为“天水”,凡有远方来客,必舀一瓢,让客人尝尝:“我们的神水,能治百病的。哈哈哈。”
又是村里的能人,从县城买来了一个小水泵,装在水窖边,用管子将其和水窖接通了。嘿!压压水泵的手柄,便有白哗哗的水从出口射出,喷到事先准备好的桶中。村人在赞叹高科技的同时,纷纷给自家的水窖装上了水泵,于是,家家院落里不时传来“吱扭吱扭”压水泵的声音……
泉早被善忘的村人们忘却了。不知何时,泉上的田地变成了果园。当人们赞叹又大又红的苹果,暗自羡慕果园主人的精明能干之时,有谁会想到,这是曾经留下欢笑、汗水和泪水的泉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