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公公
在公公离世十五年后我们为他举办了隆重的祭奠仪式,回到十年未见的老屋,发现老屋真的老了,祭奠完毕我不由想他能安享我们的孝心吗?问候作者!
星期六是公公的九十冥寿,不知不觉中,公公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兄弟姐妹们商量着为故去的公公做一次法事。
自从那一年公公故去之后,婆婆就随后去了姑子家,只余下空落落的老屋和公公的遗照相守着曾经的一切。农村里的风俗,冥寿得在老屋做,于是,在相隔了十年之久后我们又一次踏上了那条通向老屋的老路。
十年未见的老屋老了,在鳞次栉比的一栋栋小楼群里,它艰难地、力不从心地强撑着,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伛偻着身子,颤巍巍地在阳光下低低地呻吟着,虽然门前的衰草前几天已经被两个姑子清理干净了,但是踏进门还是被满目的苍凉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原先的灶间,一口枯井相伴着一张老式的破碗橱,两两遥遥相对着,碗橱站在东墙角,头顶着半尺许一条长长的裂缝,地上三两只黑色的老鼠旁若无人地沿着墙角“嗖嗖”地走动着,这时候打前站的两位姑子和一位姐夫已经在忙碌了,一块长扳权作案板,一头搁在井口上,一头枕着一条躺着的瘸腿凳子,上面稀稀落落放着几样东西,走进堂屋,做法事的人已经到了,一张老式的长柜上,公公的遗照静静地安放在那儿,老人家安详地注视着我们,一如生前的模样,遗照前放上了吃的,点上了香和蜡烛,不管公公泉下有无知觉,这一天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是热闹的,整个的堂屋里布满了祭奠冥寿的一切物件,红黄绿挂满了两面的墙,对着照片我的喉头哽着,而老公更是默默地流下了泪,请来的和尚们已经在“哩哩啦啦”地做着准备工作,我踏进西房,里边一长溜放着很多纸糊的物件,我仔细地看了,有冰箱、彩电等一应电器,还有金库、存折,汽车、沙发、大厨等等,房子也是纸糊的,外墙是仿马赛克的墙纸,整个的房子都已经成片状依老屋的墙靠着,地上还堆着一大包的冥币,烧纸,所有的东西都标着天堂牌。问了扎库的老师傅说是这些东西都是公公在阴间里所需要的,我问“怎么才能让他得到?”师傅笑着说“等到下午烧化后就得到了。”混合着欣慰的茫然让我在不解中又有着丝丝的期冀,比起公公当年买下这老屋时的艰辛,就这些纸糊的物件竟然能够让公公在黄泉之下丰衣足食?但愿得公公籍着这场法事能够真正成为阴间的有钱人、富裕者而安逸着,享乐着,所有的心意和愿望,带着虔诚的隆重在空旷的老屋里演绎着伪科学的经典。
上午近十点,法事正式开始,我们一行人每人擎着一面大彩旗往小路走去,老公手里拿了香和装冥票的袋在前面引路,到了一个地方,在内行人的指点下烧化了纸币再往回走,估计这一套的程式应该是魂兮归来的召唤了。再次回到老屋,一行六个穿了袈裟的人开始各执其事,外加一个估计还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拉京胡的、敲鼓的、打锣的、敲木鱼的、念经的,作揖的,各归其位,估计也就十多分钟左右的时间,上午的程式就结束了,我有点纳闷,这就叫法事?这可是主家寄托哀思和希望的盛事啊,问了边上的邻居,说这还只是前奏,正式的应该是中饭之后的事情。
下午到了,堂屋里肃穆中想起乐器的合奏,我坐到了门边的凳子上,只听得“啊”声一片里,偶尔有一两个佛字跳跃其中,香案的左边,敲鼓的年轻人微闭双目,一根细细的鼓槌偶尔在鼓面上落下一两声的和音,头则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也许他是在寻求着一种神的默契,老半天开眼了,眼睛里竟然红丝隐隐,拉京胡的穿着一件白色的带帽T恤,这时候也是闭目晃头而动,拉着的弦时断时续,而那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估计还是刚入道之辈,他眼睑低垂,嘴唇闭着,一只手负责着那面小锣的“锵锵”,香案的前面,站着的大和尚一袭袈裟一顶印着观音像的帽子,一根佛珠绕颈而挂,项后两根长长的红线下坠着两个小灯笼样的流苏,大和尚的佛珠是行动的灵魂,随着佛珠根据手的变化出现横、竖、圆的图型,老和尚站、跪、拜,口里念念有词,向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抑扬顿挫着“阿弥陀佛”,香案的右边坐了两个年龄大概在五六十岁的,一个背部拱着,手里拿了香闭目“啊”着,一个则敲着木鱼“啊”着,这时候,只有老公是最虔诚的,手上拿了点燃的香,对着公公的遗像跪着,表情悲悲切切,声音呜呜咽咽。
婆婆也坐到了堂屋,不时擦一擦眼睛,带着伤感,眼神里有着追思,口里喃喃自语。整个的念经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接下来便是化库,两位师傅说“老人家运气好啊,今天无风呢,这样烧去的就都能拿到了”一席话竟然说得我们大大的开心起来,连忙帮着把那些天堂牌物件往外搬,师傅已经在用铅丝固定那纸糊的房子了,两位姑子开始在纸房子的地上放上冥币,然后把一件件的电器,家具,还有公公生前穿过的衣服,新买的衣服都放在了冥币上面,口里说着“嗯,满满的三间房子都放满了,”一切安放完毕,我和老公站到了路上,这时候,师傅点燃了那马赛克图形的纸房子,随着火光的升腾,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句“但愿得他老人家能够完完整整地得到这些属于他的东西。”
所有的法事结束在下午四点,我看着未沉的太阳,想起曾经的听说,心里有点不放心,还要一再地问师傅“这样白天做的法事,烧的东西故去的人真的能够得到吗?有别人家也这么做过吗?”师傅们一边整理着去下一家的东西一边笃定着“放心,能够收到的,”师傅的肯定让我有着些许的安心,要知道,做法事本是寄托了儿女们的一番心意的,公公生前那么的艰难,那么的不易,假如灵魂真的有知的话,假如真的阴间也是一派人间景象的话,那么,我们惟愿公公在那里的每一天都过得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
生前的公公作为六个孩子的父亲,为了偌大的一个家,一生颠沛艰辛,那老屋就见证了他曾经走过的一切,正值壮年的他和婆婆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着,买下了当时作为全村最好的这座房子,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房子跟着公公年轮的周转日渐递增着沧桑,六个儿女六座山,公公和着婆婆编着指头算着,难啊,在日夜焦心劳累中,公公的血压高了,肝功能受损了,前列腺肥大了,小脑也有了病变,但是,为了六个儿女,公公只好拖着病体在退休之后又出去打工,近十年的打工生涯几乎耗尽了公公的心血,眼看着儿女们一个个成家了,该松一口气了,不料婆婆又患了脑瘤,病床前,已经患上白内障的公公替去了儿女们多少的重荷,一根胃管插了一个多月,每天每顿,公公做了好吃的,打碎了,调匀了,定好了钟点,用针筒一次次地打进婆婆的胃里,每天起早摸黑骑着那辆三轮车去买了婆婆喜欢吃的,有营养的,再回到住地忙忙碌碌地洗煮,有时候,公公告诉我们路上他被颠了一跤,有时候,又有邻居看到老人家买的东西掉了,在地上一边摸索一边叹气,整整的半年时间,是我的公公陪着他的老伴,我的婆婆涉过了生命的险滩,原指望从此后,老两口能够在黄昏的夕照里牵手相依,看尽晚霞的风采,却不料就在婆婆病愈后不多几年里,公公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在以为只是一次小小的感冒之后演化为肺炎,直至生命的结束。
公公的翛然而逝也带走了老屋的生机,老屋不再有笑声,不再有人声,在日益落寞的凄凉中,老屋也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渐渐地注满了不堪的无奈。
一场法事似乎让老屋又回复了以前的热闹,在沉寂了十年之久后又有了人声,只是这终是瞬息之事,晚饭后,老屋又归于寂静,我们一行人对着老屋行上注目礼之后又一次扬长而去,对老屋我们是愧疚的,记载了六个儿女成长风雨史的老屋,在它即将谢幕之际竟然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抹在了灰土色的缝隙里般的无声无息,对故去的公公我们更是不孝的,虽然我们尽着心意在公公离去这么多年后还是做了一次祭奠,其实充其量只是买一个生者的安心罢了,那些洋洋洒洒的张扬,那些敲敲打打的热闹,我那可亲可敬的公公又岂能享受一二?于此,我们又怎么能够安心?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只有在活着的时候好好地爱他们,敬他们,才是我们这些儿女最该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