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

周末，吃过早饭，妻子邀我去山里采摘金银花。

我们沿着弯曲的山路，向山坡上爬去。这时已是农历四月，眼力所及的地方全是绿色：墨绿、新绿、嫩绿、浅绿……那遍野的绿色如满河的春水漫过来，在我和妻子的周围流淌着，此时就连空气都是绿色的，轻轻呼吸一下，吸进去的是绿色，呼出来的是绿色。

爬到半山坡，只见一团团、一簇簇白中带黄的颜色在万绿丛中闪耀缤纷，一缕缕清香从远处随风飘来，那倾心的绿，沁人的香，布满整个心庭。我和妻子异口同声地喊道：看，金银花！

我们欢呼着走近黄白相间、金玉相映的花丛。一串串金银花点缀在枝头，在碧绿的卵形叶片地衬托下，显得清秀与温柔，显得惬意与恬静。那些花中，有银白色的、金黄色的；有的含苞欲放，有的竞相怒放，有的快要凋谢；两条花蕊伸展在外，状如鸳鸯对舞，又似鸳鸯共翔，成双成对，形影不离。花蕊、花蔓、花瓣、叶片上滚动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阳光下辐射出温润的光芒。清风一阵阵拂来，金银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如一群群十七八岁婀娜多姿的少女在舞台上翩跹。此时，不禁吟起了金代诗人段克的诗句：“有藤鹭鸶藤，天生非人有，金花间银蕊，苍翠自成簇。”

就在我吟诗的时候，妻子已经走进花丛中，开始采摘金银花了。我喜欢欣赏劳动中的妻子，此时妻子如一只轻盈的小鸟，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一会儿蹲在地上，一会儿趴在树丛上，一会儿钻进树笼里，双手不停地采摘着金银花；棒似的金银花从指间滑落下来，如一只只白色的蜻蜓飞进背篓。看着花丛中的妻子，往事一幕幕浮上了我的心头，我的思绪随着金银花的芳香纷飞……

我和金银花有着不解之缘。

我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那时是大集体，粮食不够吃，钱更是异常的紧张，我的零用钱全靠平时劳动所得。于是，每到金银花盛开的季节，一放学，我就跑回家，把书包一撂，然后背起背篓，来到屋后的山坡上采摘金银花。天黑前回到家里，这时忙了一天的父亲顾不得吃晚饭，将筛篮、簸箕端出来，接着将满满一背篓金银花倾倒出来，用手摊平、摊薄，放在屋檐下阴干。到了星期天，我便背着阴干了的金银花到供销社收购站去卖，换点零用钱。尽管那时家里一贫如洗，但父亲到是很开明，我劳动所得的钱一律归我自己所有，该怎么用，父亲从不干涉。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时我深知生活的艰难，从不乱花一分钱，于是我将这些钱一部分用来买学习用品，一部分用来买书看，至今我还保存着小时候用金银花卖得的前卖的几本文学书，如《闪闪的红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雷锋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从学校毕业后参加了县里的社教工作队。我所去的那个村是偏远、落后的小山村，我的驻家户有一个十二三的女孩，当时正在读小学五年级。由于家里贫穷，时刻都有辍学的危险，于是为了读书，小女孩每天放学后，都要到山里采摘野花、野果，然后背到集市上卖，找自己的学费。那年的农历四月，金银花比往年都要开得早，也开得盛。院子里到处都是小女孩从山里采摘来的金银花，阴干后足足有两背篓。那天，小女孩要我和她一起去集市上卖，我满口答应了。哪知在过河的时候，我一不小心，踩在一块滑石头上，一头栽倒在河里，一背篓的金银花倒出来，随水而去。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任我怎么哄都无济于事，后来还是随后赶来的小女孩母亲说了几句，小女孩才停住哭，不过从此不再理我。对此，我感到很内疚，总想找个机会解释一下，可是固执的小女孩直到我离开村里，都不给我机会，这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现在我还不知道小女孩在哪里生活，日子过得怎么样？

妻子也来自农村，和我同病相怜，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因此特爱金银花，也深知金银花的药用价值。那年我得了一场“非典”，久治不愈，被隔离在家中。为此，妻子冒着危险到处为我寻医找药，后来一个民间草医告诉她，金银花是清热解毒的良药，既能宣散风热，还善清解血毒，甘寒清热而不伤胃，芳香透达又可祛邪，是抗“非典”中成药必不可少的成分。刚好这时已是农历四月，于是，妻子每天提前收工，上山采摘金银花，回家后将采摘来的金银花凉在阳台上，顿时满屋飘荡着芳香。过了几天，妻子便将金银花与其它草药混在一起，放进陶瓷壶里煨。煨好后，妻子将烫倒进碗里，一勺一勺地给我喂，喝着妻子煨的酣醇的汁液，一缕缕芳香浸润我的肺腑，流遍我的全身，成为一道生命的清凉。这样，在妻子的精心照料下，我很快恢复了健康，从新走上了工作岗位。

就在我回忆往事的时候，妻子已经采摘了满满一背金银花。望着眼前和背篓里的金银花，我默默说道：哦，金银花，我记忆中最美的花，我难以忘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