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

一如既往的日子里，正逢雨季，一连下了数日。

任何埋没在翻覆的云层下的撑着雨伞的人和遮住肆意撕开他们面具的寒风挣扎在一起。

朦胧的雨让人失措，包括我，包括任何一个企图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屋檐下挤满了一群人，闻着泥土的芬芳，烦恼悄悄从屋檐上落下，汇成小溪，她安静的躲雨，也很爱看雨，宁静的天空支离破碎，若由下至上看这些雨滴，感觉自己与云层之间似乎零距离，宛如一种凄美的女神在歌唱，却为自己的歌声情不自禁的落泪。

她说，我不喜欢抽烟的。

我说，我也是情不自禁。

几乎每一件在兴趣下都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欲求，然后就情不自禁的去打电玩，情不自禁的翘课，情不自禁的说我不是有意的，却无意中编制谎言来逃避现实。

那一天，教室内空荡荡的，我相信拿根针丢进走廊也可以听到声音，我从对面的传达室屋檐下，溜进了教学楼，刚走进厕所，一股烟味弥漫在周围，地上还有闪着火星的烟头。

我没有太在意，因为空气污浊心里总不大舒服。

几乎尿池里随处可见干瘪的烟嘴，这些烟嘴泡在池子里都快发霉了。

我吸干了烟，随手扔进尿池，空无一人时候，清理工抓住我的手，使我吓一跳，“大妈，这是男厕所！”我简直是生石灰加水的反映。

她则是一副居委会大妈抓到小偷然后大叫大嚷“麻烦你不要把烟头丢进尿池内。”清理工不会找你的麻烦，但是你要是找他们麻烦，他们也会死缠着你。

我点点头，还徘徊在男厕所内“大妈，这男厕所，能出去吗？”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看你”

我无奈的离开，买香烟需要钱，在你很愚昧的时候，父母会告诉，不要随便拿小店里的东西，只有付过钱之后才可以拿走，然后念头就会转到金钱上，就像魔仗变出玩具一样道理，而每个天真的小孩都需要魔杖。

我隔三差五找人借钱，若大的世界里，我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不慎跌入了深谷。

“加上次借的，你总供欠我的已经很多了，你信誉这么差，我怎么会傻到相信你”他板着脸，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

“不借就不借，不用那么啰嗦”我则显得有些焦躁。

从他的眼神我读到了“不可能”，从他脸色看，我知道唯一肯支援我的人也壮烈牺牲了。于是我东拼西凑将早餐省下来的钱全投资在烟上。

我厌倦了雨，它总是悄无声息的来，浸泡在冰冷的云层之中，然后将冰凉的触手伸进每个人内心最不安的地方。我蹲在窗户下，饥饿般的吞云吐雾，一副无精打采的眼神静静盯着这场对我来说压抑的雨天。

她又和我在同一个屋檐下，“为什么你那么喜欢抽烟？”

我坦然的笑了，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来告诉她，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迷惑的天空，内心却苦苦挣扎。

“无聊的时候，发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用的时候，一根八厘米的香烟会让我的脑袋轻松一些，不需要为烦恼而困惑，就好像一下子解脱了任何麻烦”我在等，等天空停止啜泣，然后寻匿一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独自解脱。

“抽烟其实并不能帮助你什么，反而对你的身体，以及记忆力都有影响”她忧心忡忡的说，她仅仅只有八岁，是一位教师的女儿，住在我们家楼下，有其母必有其女，她说话举止都像那位苛刻的教师。

“对于我来说，过去的记忆一文不值得”我的记忆里，父母早就离异了，我生活在一个争吵的环境里，童年里我的眼泪如同烟雾弥漫在身边，渐渐烟消云散。而父亲则彻底对我绝望了，确实我们彼此无法沟通。

他的肺似乎也受到了损害，而我有下支气管炎，这就是遗传。

屋檐下，沥水淤积的地方我能清楚的看见关于自己的肖像，那是一张面瘦肌黄的脸，憔悴的眼神，和凌乱的衣衫，毁灭性的是我竟然如此不堪。

我无法对自己释怀。

一直不肯走的雨天，一直留恋我的雨天啊！或许它就像我的影子，头上的乌云，形影不离。

雨水打湿了烟头，手心内流的不是雨水，而是滚烫的眼泪和一张皱巴巴的病历。

父亲摸着我的头说过，妈妈会回来的。但是你不乖，他就永远不会回来。

说完就点燃了烟，闭上眼睛若有所思。我趁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抢过爸爸的香烟，吞进肚子里。然后眼泪止不住的流，我哭的凄惨，也许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哽咽了半天，父亲却着急的抱着我去了医院。当时的撕心裂肺比不上心头的酸楚，现在想起母亲的狠心离开，我的心情和当初一样，慢慢变成一颗藏在海底的化石，死一般寂静。

爸爸甩了我一个耳光，喝道：“你做什么傻事！”

我泪如雨下，弱弱的说：“因为就是你这个样子才让我妈离开的。”

他一声不吭，只是抓住我的手捏的很紧。

转眼间，时间像幻灯机一样，通通将过去悲伤的画面切掉，留下平平淡淡的现在。

可是现在爸爸得了肺癌，而我即将孤零零一个人。

“你妈妈不会回来了，是爸爸对不起你，你不要怪爸爸，我一直担心你，请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抽烟，更不要学坏”

“你走吧”我望着他抽搐的表情，一直故作镇定，努力克制自己的内心不安的动荡，直到他闭上眼睛，安静的离开人世，我的眼泪又一次泛滥了，那么彻底，那么撕心裂肺。

糜烂的花季从一切过失变得悲剧。

他走了，孤零零的走了，我还在，我不能也孤零零的离开这个璀璨的世界。

那个屋檐下，那张皱巴巴的病例泡在雨水中，八岁的小女孩依旧和我在一块躲雨，她说“香烟里有尼古丁，不仅对肺不好，长期抽烟还会让记忆力减退”

我嘴角上扬，“我以后再也不抽烟了”

“为什么？”

“你说抽烟对记忆不好，为了找到美好的记忆，我就不抽了”这时候，楼上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个小女孩朝我低头微笑，“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呢。”

“我知道，我回去了。”

有些事情可以再回去吗？

我站起来，遥望着透彻明亮的天空，和退潮般阴霾的乌云阔手道别，阳光撒在玻璃窗上，隔着半透明的屋檐。

这是值得珍惜的，一个阳光明媚的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