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碑上的“字”

假若你是一个前往东岳的游历者，当你将她那个1545米的地理高度，变成了你脚下的立足点之后，当你在“古登封处”登高望远，将脚下的世界，一览无余，尽收眼底之后，当你把酒临风，终于园了自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个渴望已久，魂牵梦绕的梦想之后，最好别忘记转过身来，去瞻仰一下矗立在玉皇顶古寺圆拱门前的那块春秋不言，四季无语，跨越历史长河，阅尽千年沧桑的无字碑。

这座巍然矗立在巍巍泰山之巅的巨大的无字碑，是孤寂的，它远离了人间烟火，远离了世俗红尘，远离了山外的世界。每天陪伴它的只有泰山的日出，只有泰山的日落，只有泰山的云雨，只有泰山的烟霞。岁月已经在他的额头写满记忆，时光已经在他的身躯刻满年轮，他似乎有太多的话要说，太多的故事要讲，太多的隐情要诉说，包括他的躯体上为什么没有字的真实缘由。

无字碑，故名词义，就是这块高达六七米的石碑碑身，正反两面通体未著一字，面对它，如果你只是不假思索，匆匆一瞥，凭直觉它充其量也就是一块空空如野，索然无味地直立的石块而已，这是因为你没有对其进行感性的观察，理性的思考，只注重事物的表象，就妄下结论使然。反之，同样面对它，凭感悟拷问其前因后果，翻拣其来龙去脉，让目光穿透现象，去触摸本质的东西，再将其放在自己独特的视野中延伸拓展开去，你就不会觉得它是一览无遗，空洞无物了，甚至还会渐渐地辨认出它躯体上的那些“字”来。

公元前110年初春的一天，茫茫东岳，巍巍泰山，旭日东升，阳光灿烂，在玉皇顶古寺前面的空旷处，一块雕凿打磨完毕，等待刻文树立的石碑前，于众侍卫和大臣护卫簇拥下，步履矫健，虎虎生风的走来了一位年约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只见其双目如电，炯炯有神，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王冠的珠串，垂挂着他君王的凛然盛气，黄袍的色泽，闪烁着他帝子的高贵威严，玉带的高悬，总揽着他麾下的一统江山。他的臣下上前奏道：“启禀吾皇万岁，此次圣上封天之礼已毕，应在此御敕立碑，以表陛下盖世功绩，供后人登临瞻仰，现此碑已奉旨造就，恳请陛下示意，以便撰文刻制”他闻之一言未发，只是将那微蹙的剑眉下两道无比深邃的目光，遥送到了远处的地平线，遥送到了蔚蓝的天际，遥送到了群山的苍茫之中。许久才收回视线，在若有所思，沉思良久之后，这才一字一顿地开口：“一字不书，无字而立”。于是，我们面前这块未著一字的无字碑，从此永远的矗立在了大洋的彼岸，矗立在了黄河之滨，矗立在了数千年的历史烟云里了。

据史料载，这个立碑者，即我国古代史上一代赫赫有名，功勋卓著的有道明君——汉武帝刘彻。如按一些后人即学者主管臆断，他让此碑被通体不著一字的本意是：因其帝业功劳，业绩无边，小小一碑体，难容其多，其广，其大，其卓著，其浩瀚而故之。意旨是让今天的我们放飞思维，驰骋想象，能想象到当年的他有多伟大，他就有多伟大，能想象到当年的他有多辉煌，他就有多辉煌，能想象到当年的他有多卓越，他就有多卓越。他们认为这块无字碑上，应该辨认出的“字”是“功高盖世，无法承载”。但是，请恕笔者对此不敢苟同，缘由是经过笔者对这位大汉帝王生平经历，功过是非，以及立此碑的时代背景等等相关资料的细细研讨，冷静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却与之大相径庭。

是的，作为西汉文景帝之子的刘彻，不论是才气学识，还是帝王气质，不论是治国谋略，还是用人之道，都丝毫不逊色于他的父亲，而且还可以称得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十六岁，面南背北，君临天下的他，并没有躺在其父“文景之治”的繁华上面，固步自封，安享清闲，而是高瞻远瞩，运筹帷幄。选择了一条兴利除弊，革旧图新的强国途径。“黜百家，独尊儒术”，在积极倡导实施仁政，感化民众的同时，又大力推行建章立制，依法治国。在加强集权，改革吏治，发展经济，扩充疆域等诸多方面进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雷厉风行的大胆尝试，由此使他治下的国度，再次迎来了继“文景之治”之后的又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影响深远，文明远播的西汉极度鼎盛时期。

但是，这里有一点我们都不应该忽略，就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刘彻是帝王不假，如果去掉罩在其身上的那袭帝王外衣，去掉那些令人炫目的人为的灿烂光环，他首先是一个活生生地存在于我们中间的人，是人，他就会功绩与过失，二者兼而有之。君也好，臣也罢，王也好，民也罢，伟人也好，凡人也罢，对待任何人，我们都应该采用辩证的一分为二的视角去分析，去看待，去评说。

何况对于四十余岁的他来说，上述的那些辉煌，已经成为过去时。也许是年事渐高，锐气消磨的缘故，或许其他别的什么原因。如今的他已将治国的勃勃雄心，转化为盲目的虚无崇拜，一味的听信小人之言，一味地祈求天神庇佑，一味地四处举行封禅，一味地祈求神灵护佑自己长生不老，护佑社稷江山永固，这一切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和所有的现在进行时。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其实是一种劳民伤财，得不偿失之举。此时的他，似乎也有所察觉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上下不满，朝野震动。可是作为一代名扬天下下，声震八方的帝王，却又不愿主动认错，放下他高贵的不可侵犯的自尊。这才是他面对臣下欲将其一代辉煌，树碑立传时，所表现出的举棋不定，犹豫再三的真正原因，

如果他与其他一统天下的成功者一样，讳莫如深，文过饰非，将自己的成功，大书特书，大表特表一番，只字不提自己的过失，当局者及后人也无可厚非，因为纵观洋洋中华文明史，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样的先例，可谓俯拾皆是，司空见惯。那样也就没有我们面前的这块无字碑，也就没有本文的絮絮叨叨了。

可是我们面前这位汉武大帝，恰恰是一位具有自知之明，能够从内心真实面对自己，客观地对待自己是非的君王人。他在思索，他在沉思，自觉自己过去有功，今日有过，功过相抵，就没有什么可书可表的东西了（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与预见是正确的，他确实有过。在他后期的执政中，由于其数十年的祀神求仙，靡费国力，致使民不聊生，义军蜂起，最终无奈之下颁发《轮台罪己诏》以谢天下，收拢民心），总不能将自己的功过均“记录在案“吧，所以他只能在心中长叹一声：也罢，留一空白，功也好，过也罢，自由后人去评说吧。所以这才有了前面他那道“一字不著，无字而立”的圣上御旨，

解读至此，我辨认出无字碑上的字应该是“千秋功罪，自有公论”，如果这块沉睡数千年，静默数千年，期待数千年的无字碑，能够听懂我的解读，他也必定会露出终遇知音的欣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