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抔不能忘却的黄土

无可痴人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5-15 07:47 责任编辑:孤雨磨诗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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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从细处落笔,撷取生活中的某一个片断,凝聚美的意境中,引发了诗的情思,在行去流水般地倾吐中,闪耀着感恩的光芒。回忆,黄土,老牛,一份故土的情怀,让人倍觉亲切,温馨。

暖阳从春梦中早早醒来,被大海沐浴过的缕缕晨曦湿漉漉的,飘散着泥与花草的清香。万物在她惺忪醉眼的蛊惑下,皆蠢蠢欲动。

“老黄牛” 已披着蓝汗褂,绾着半截裤腿,弓着脊背,独自把生产队谷场边的一堆粪土刨翻了一半,黝黑的粪土躺在他光脚边,像冬眠的懒龙般沉默。我们摇头晃脑的骑在牛背上,向他俏皮的打着犀利、清亮的口哨,只有这时他才会木讷的抬起头,双手扶着胸前溜光的刨锄把,向一群顽皮的放牛娃儿张望。宽凸的额头上,几绺凌乱的长发在晨风里没有章法的摇曳,布满圈儿的眼镜片偶尔反射出点点晨光,他茫然若失的神情,总让我想起神话传说里那只受伤落寞的虾公。这时孩子们便会齐声唱和道:“烧饼馍卷大葱,村子里来个倪艮中,大麦田绿油油,村子里来条老黄牛,雪(说)个美人他不斗,爱吃咸菜不吃肉……”在一片嬉笑声中,他会默然的转过身,又淘金似的刨翻起那堆冒着热气与酸味的粪土……

听父母说“ 老黄牛”本名叫倪艮中,是七十年代初响应国家“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号召,从城市来到我们这个叫谢家楼子的村子。他曾经在一个医学院学习中医,据说后来由于眼睛疾病,被迫辍学在家,不久母亲去世,他便于七一年流火的七月,带着新生活的憧憬,满怀着青春的梦想,走上了那段特殊的历史为一代青年提供的一条特殊的道路。当时农村贫穷落后,识字的人十里寻不到一个,于是来谢家楼子的一批知青个个犹如瑰宝,多进了学堂。倪艮中来时是一个架着厚厚镜片的文弱书生模样,凭其所学便天经地义的进了大队刚成立的医疗室,成为了村子里一位地道的赤脚医生。

也许是心灵的缺憾,在激荡着他追求理想的豪情,也许是乡亲的呻吟,折磨着他脆弱的神经,倪艮中背着药箱,挂着听诊器,白里黑里,风里雨里,高一脚,矮一脚行走在谢家楼子这片温软的土地上……善良、淳朴的父老乡亲喜欢亲切的称他“小伙计”。“小伙计”的生命之树也很快走出了荒城,深深扎根于这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他感觉自己的生命犹如山坡上迎春花般的灿烂,三年后他怦然心动的向大队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不料一年后他被大队从医疗室开除了,背着破损的药箱与一床被子住到了我家不远处的一间队屋里,说要进行劳动改造。原因是考核组对他进行党员资格考察时,查出他父亲再婚的女人是地主富农成分,城池失火,殃及了池鱼。也有人咕叽是大队长的女儿参加赤脚医生学习回来了的缘故,不管什么,反正“小伙计”下来劳动了。都说“小伙计”一夜憔悴了许多,从此沉默寡言了,曾经纯净的微笑越发变得孤苦了。只是拼命的比乡邻还起早贪黑的干田间地头的农活,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了,直直的脊梁变得有些弯曲了。我儿时的记忆里,至今还储存着这样一个片段:土丘般的稻谷堆子上高高的架着木梯,带着高度近视镜的“小伙计”担着两捆牛腰般粗的稻捆,赤脚踏着木梯,细棒般的小腿肌肉阵阵抽搐,颤抖着往稻谷堆上爬去,黑油油的汗水在干枯的脊梁沟顺流而下,看到他在不堪重负的劳动中挣扎,我懵懂的升起一丝怜悯。现在回想起他那时紧咬的牙关,不屈的眼神,才知道他其实在默默的与命运抗争……两年后他在村子里便得到了一个“老黄牛”的绰号褒奖。

不幸的人生多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在“老黄牛”的生活里就得到了应验。一个盛夏的夜晚,劳累一天的“老黄牛”简单的吃罢晚饭后,到不远处的小河里泡澡,摊开四肢漂在缓缓的清流里,头顶上是如水的月色,脚底是软软的流沙,岸边是婆娑的树影,耳边是窃窃呢喃的虫声,河鱼不时的骚扰着光光的肌肤,“砰砰”打几个脆响的水鼓,一天的燥热被水打风吹去。夜半时分,方披着被单摸索到家,伸手推开了一扇房门,到床边去摸寻眼镜,不料摸到的是一片香滑的女人肌肤,原来推开的是邻舍两个女知青忘插的房门,惊醒的两个女知青惊恐的义愤填膺,没想到“同是天涯冷落人”的同伴能做出如此龌龊不堪的丑事,“老黄牛”百口难辨,当场被抠破了脸皮,第二天又上告到了“知青办”。公安机关也要逮捕人,“老黄牛”昏倒了……多亏乡邻们站了出来,纷纷给他辩白作证,冷静后的两位女知青也感到做的过于唐突而生悔意,几经周折,风波终于过去。但是“老黄牛”醒来以后再也不说话了,乡邻们想尽办法撩他说话,看到的是他呆滞的目光,亲人来了也形同陌路,不予理睬——“老黄牛”迂了!真的迂了!乡邻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伤感的事实。他成天出门只知道低着头牛马一样的干活。回来只水煮一碗大麦充饥,然后坐在稻草炕上,贴着镜片傻傻的要么翻来覆去的看着药箱里那几本发黄的破书,要么盯着一张从队屋里捡来的报纸出神……邻人们施舍的肉食饭菜、衣服被子,很多不要,最多留下一些咸菜,下那碗斑鸠眼睛似的大麦饭。

我懂事的时候,母亲特意告诫我不准与其他孩子搅在一起,逗“老黄牛”取乐,并嘱咐我要叫“倪大伯”。原来他曾是我的救命恩人,儿时的我身体孱弱,一次发高烧抽风,大翻白眼,眼看就已大去,而医院路遥,家人为我急得叩头拜佛,砸盆摔碗,哭天喊地,不见回转,是“老黄牛”闻讯跑到,弯腰捏住我的鼻子,嘴对嘴的为我呼吸,据说半小时后我的肚子尽然微微起伏,他又用一只公鹅为我不停的接气,一直等到急救医生赶到打上强心剂,方把我从死神手里夺回来。说真的,不知是否因为这一口气,现在感觉我年少时与一般孩子相比与“老黄牛”还真的有些感应。记得母亲时常讨出一些咸菜让我端给“老黄牛”下饭,他总会笑纳,香甜的享用。我还喜欢爬到他的土炕上翻跟头,铺上散发的稻草味儿让我感到一种温馨,他有时会微笑着俯下脸看着我,然后拍拍我的头,教我认上几个字。他迂后,我没事还到他屋里看看他,还咀嚼过他水煮的大麦,没有感到他的陌生。

八十年代初,关于知青返城的政策在大规模的落实,迂了两年的“老黄牛”终于可以拨云见青天了,“知青办”来人把他弄到远方的一个精神病院进行治疗,我的知青姨叔父被指派临时陪护,传来消息说他得了“自闭症”。一年后的一个夏日,“老黄牛”病愈回来了,中午还在我家吃饭,全村庄的乡邻都奔走相告,竞相来嘘寒问暖,“老黄牛”神智清晰,精神焕发,一一握手道谢,偶尔还幽默一把,整个小屋谈笑风生,午饭间特意说明了来意,他已申请上级领导不要急于给他安排工作,他要在谢家楼子还生活一段,乡亲们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然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这一年,有不少热心的乡邻为已过而立之年的“老黄牛”操劳婚事,其中河对岸有一位蒲公英般朴实的周家姑娘看上了他,大家很是欣喜,纷纷登门撮合,甚至还攒钱为他缝制了一套相亲的衣裳,遗憾他只是深表谢意,固执的坚持终身不娶。不到一年“老黄牛”还是调回城了,被安排在知青办公室吃上了“皇粮”,乡邻们都为他命运的转变感到欣慰。可是事过一年,乡亲们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一个静静的夜晚“老黄牛”吊死在知青办公室的门楣上……遗书上就一句话,希望组织上给他安葬在谢家楼子的那条小河旁,他说死后要与自己献在那儿的青春作伴!!——一九八二年的八月十六日,谢家楼子小河旁的高地上多了一抔黄土!!

今年清明节,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特意去拜谒了已静静安睡三十年的“老黄牛”,驻足在那几棵苍松翠柏前,面拂清风,再次静静聆听着潺潺的小河诉说着他经历的那一段不平凡的沧桑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