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四川隆昌的牌坊

申玉琢 散文 河山雅韵 2011-05-11 22:04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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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笔写牌坊,说古道今,颇具史料价值和现实意义。牌坊是中国的国粹,它的背后有官宦人家的隆盛,也有守寡妇女的斑斑血泪。牌坊的历史悠久,如同男人的辫子女人的小脚,通身都刻满原罪。如果你今天用艺术的眼光来看这牌坊,不知是否可得出古人的眼泪。

在去隆昌之前,我一直以为屹立在安徽歙县棠鹅村的那七座牌坊,是我国目前保存最完好和最具历史价值的牌坊。但去了隆昌,特别是在浏览了隆昌的牌坊群之后,我这看法便被颠覆。

隆昌原名隆桥驿,因地处四川几条古驿道的交汇点而得名。其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一直是商贾汇萃,文人辈出的地方。明清以来,一些颇有建树的官绅商儒,或怀着千古流芳的愿望,或本着扬善抑恶的宗旨,纷纷建造牌坊炫耀乡里。据四川省第四文物组1954年的调查资料显示:直到解放初期,该县境内仍有大小石质牌坊69座。这些集建筑造型与雕刻艺术于一体的建筑,因岁月沧桑,多己圯毁。现存的17座,主要分布在纵贯县城的古驿道上。这些始建于大清道光18年至光绪13年间的石牌坊,虽经历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和民国以来的百年风云,却依然苍劲古崛,巍然屹立。

牌坊最早源自于门。从秦汉间的“衡门”,唐代的“乌头门”(又称‘棂星门’),到宋代的“里坊门”(又称‘闾里门’),直到元、明时期,才演变成这种特色独具的纪念性建筑,因构建材料不同又分为石坊、砖坊和木坊三大类。它不仅在造型上自成一格,而且集雕刻、绘画、楹联、诗词和书法等多种艺术于一体,熔古人的生活理念、社会礼教、道德传统、民风民俗于一炉,具有较高的审美价值和历史内涵。隆昌的牌坊多以石质四柱三门的仿木建筑为主,并有御制、旌表(国家出钱修建)、恩荣、圣旨、敕建(由皇上下旨或口头答应,自己筹款建造)等几个级别,并在每座正门上刻有建坊的原因和坊主的事迹介绍。它们或是一段段凄怆婉约,辛酸缱绻的嫠妇哽泣,或是一桩桩法已率属,峭直刚正的清廉政绩,并配以栩栩如生的花鸟、人物浮雕,那青黝如铁的身影,无论在艺术上还是气势上,都令人心旌荡摇,视觉震撼!

这些沿驿路逶迤而来的石质巨坊,有的间隔很近,有的又相距甚远,纵目眺望,参差络绎,俨然成阵。它们中既有功德坊、节孝坊,也有百寿坊、善行坊。从坊主看,有一人一坊的,也有多人一坊的,更有男女混坊,甚至百多人共一坊的______这样的牌坊有两座,旌表的节妇孝子多达三百余人!但最先闯进我视线的,却是一座被当地人称为“铃铛牌坊”的贞节牌坊。

该牌坊挺立在隆昌城北二里的古驿道上。为何叫做铃铛牌坊呢?原是它高啄的檐牙上,曾挂有数十个铜铃,风动铃响,叮咣悦耳,可惜大炼钢铁那阵,被摘去进了土高炉,再也听不到那美妙的天籁了!这座高14.22米,阔9.5米,形制为四柱三门三重檐的石坊,是为旌表当地郭氏妇女,于大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兴建的。郭氏19岁出嫁,23岁守寡,为让丈夫安息泉下,她非未改嫁,反日耕夜绩,奉老抚幼,不仅呜机课子,让两个儿子均考中举人,还以嫂代母,将年幼的小叔子抚育成材。在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的笔尖偶然触及这位孀妇,面对她冷月清辉,残漏寒蛩的苦寂生涯时,我那瑟瑟作抖的心房,仍不免颤起阵阵寒意!直面这座承载着历史与岁月沧桑的贞节牌坊,我当然以为,它就是封建礼教钳制妇女思想,束缚妇女自由,压迫妇女身心的宗法象征。并将古代妇女不准改嫁那类说法信以为真。

其实,这是对历史一知半解而造成的误会。事实上,在我国封建时代的很长一段时期里,妇女的生存环境是相当宽松的,丈夫死后妻子再嫁也相当普遍。比如:卫庄公死后,他的妃子夷姜就再嫁给他的嫡子(皇后生的儿子)卫宣公;再如:晋武公的小妾齐姜,武公死后又嫁给武公的庶子(另一位嫔妃所生的儿子)晋献公。这种让现代人都不能接受的,有悖伧理纲常的婚嫁观念,在当时却并没有人指手划脚。令人咋舌的还有宋襄公的妻子王姬,寡居多年后,见到宋襄公的侄孙公子鲍“美而壮”,竟春心大动,主动下嫁。再嫁之风盛行那阵,连封建道德的奠基人孔老夫子的儿媳妇,也成了“跟风一族”,在丈夫孔鲤死后“又再嫁于卫”。嫁了不说,还把孔圣人的嫡孙子思作为“拖油瓶”也带了过去,后人对此也未说三道四!

这不奇怪!如果说最早提出“夫死不嫁”的是《礼记•郊特牲》:“夫昏礼,壹与之齐,身不改,故夫死不嫁”。但这只是礼义上的最高要求,并不要求人人做到。这就像现在的“十佳青年”、“三、八红旗手”一样,当上“十佳”、“三、八”,固然好,即便评不上,也不违法!况且,任何政策都是上级为下属制定的,制定或掌握政策的人,并不一定要身体力行。比如,为郭氏上报旌表材料的隆昌县知事薛某,本人就是三妻四娶;而在光绪年间垂廉听政的太后慈禧,在要求下属廉洁奉公时,自已却将国库银子大把大把挪去修什么颐和园,搞什么“千秋节”等面子工程,谁又敢说她不够勤勉廉正呢!

这座“铃铛牌坊”己够我感慨万端了,而它建造的年代:石枋上那漫漫漶漶的“道光十八年”几个字,不仅让我触目惊心,又碰巧让我想起一桩与牌坊无关的话题!

如果要问在“道光十八年”有甚么事情最能说明历史的无奈,那就是当年十一月,林则徐受命为钦差大臣,离开北京驰赴广东了。他是奉命去查禁鸦片的。这一查,却惹出一桩大事!

虽然,发生在一年多以后的那场鸦片战争,在世界军史上只算小菜一碟,除了中国文献对它喋喋不休之外,国外典籍几乎是不屑说它的。因为从根本上说,这是一场中世纪挑战近代的战争,无论从战略还是战术的角度,都不值评论。而战争的结局就更今人伤心了:一个有着五千年文明和四亿人口的“天朝上邦”,竟在自已的“主场”,被几艘远道而来的三桅船揍得割地赔款、俯首称臣。打输一场战争,并不可悲,但要输得让对手感到后怕与震惊,却也不那么容易。且看我们是怎么输的:

这是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当大英帝国的三桅船连破厦门、定海、镇海、宁波,并势如破竹一路北上时,我们的大清水师却在沿海城乡收集妇女的尿盆和月经带,放在木筏上飘去晦气敌船;当主战派与主和派在军机处争执不休时,以道光为代表的大清第八代领导核心(从清太祖算起)却相信洋人没有膝盖,一捅就倒,一倒就爬不起来。据说,时任武卫后军提督的大将军董福祥,在揣准皇上的心思后,也立即上奏:“臣无他能,唯能杀洋人耳!”还专门成立了一个以木棍、竹竿为武器的“神虎营”,并在授旗仪式上宣称:“洋人不能曲膝,只须横扫下半身,彼自倒矣!”故令部众专演下三路战法!试问:一个自信心膨胀得豁边的政府,再凑上几位牛吹得豁边的将军,就能打赢得这场战争吗?

面对这样的无知、无能、甚至无奈,我只得悄悄转过身去!

这一转不要紧,岂知身后不远,竟是南距铃铛牌坊约二里的城北牌坊群。这里有五座牌坊,除一座贞节坊外,其余均为德政坊。最具代表的那座德政坊,是为表彰大清咸丰年间,时任隆昌知县的一位名叫肃庆的官员修建的。当地百姓为感谢这位清廉刚正,德布一方的父母官,自愿捐资修了这座牌坊。碑坊横额上那“政在养民”四个大字与今天所倡导的“执政为民”,既有异曲同工之妙,又说明历史上的东西,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在中国历史上,反腐倡廉从来就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在内外交困,礼崩乐坏的时候尤为如此!而在小民百姓的生活空间里,其份量远比那些冠冕堂皇的“治国大纲”重要得多。小民百姓关心的是自已对社会的奉献和社会对他们的回报。因此,官员的清廉与贪酷,往往成为他们对社会最朴素的评判,有时甚至是唯一的评判!因此,这些崇檐翘角的青石牌坊,虽历经百年风云,却仍能给人以巍巍荡荡的浩然正气!而那笔势惊人的题款和它折射出来的遒劲峻厉,也足以让人涤骨荡心!与那些人走茶凉,祭烛未残就被扔在一边的纪念堂、纪念馆相比,挺然峭拔的德政坊自有一种雄视千载的神韵!

时间转眼到了清咸丰五年,早已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大清王朝,不知为了示惠于民,还是想用“精神文明”来促进社会的和谐包容,竟一次性旌表了隆昌的187名节妇和1名孝妇,这在我国整个封建时代都是“史无前例”的。对隆昌来说,这天大的喜事,却给当地的财政出了个大难题,建造这188座牌坊得多少银子,钱从那来?想不到咸丰这一纸空文的“红头文件”,竟给隆昌带来如此麻烦。好在有人急中生智,提出“多人同坊”之倡议,那傲然于隆昌城南春牛坪的“孝节总坊”,便这样得以落成。那芳名锦簇,百女争妍的闹猛场面,才得蔚然壮观!

无独有偶的是,光绪4年(公元1878年),皇上又下诏旌表隆昌的节妇161人、烈女1人、贞女1人孝子1人,共164人。距上次旌表不过23年,优秀的隆昌儿女想不到又迎来如此殊荣!好在当地民众对这种毫无实惠可言而又却之不掉的荣誉,早有对应之法。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家便依样画葫芦,又修了第二座“孝节总坊”,让这164人热热闹闹地挤在同一座牌坊之下。更令人吃惊却是这164人中竟然还杂有一位男士,男女同坊本属大忌,但为了省钱和糊弄上级,隆昌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其实,真正把妇女再嫁视为奇耻大辱而屡加禁止的,是在大力宣传儒家礼教的宋代以后,“程朱理学”成了皇图永固的官方哲学,于是“女子守节”被抬高到与“臣子尽忠”的同等高度。“忠臣不事二主”与“烈女不嫁二夫”也就成为一种道德信条。特别在朝纲废弛、国将不国的清代末期,表彰官员的“德政坊”与旌表节妇的“贞节坊”竟是遍及全国。无形中竟应了“国难显忠臣,家贫出孝子,”那句老话!如果说这也算是一种褒奖,那颂扬的也不过是一群群悲剧性的男女。遍地都是“德政牌坊”和“贞节牌坊”的场面固然养眼,却绝不是什么盛世景象!

一个专用悲情人物或悲剧事件来表现的时代,一个专靠表彰“德政”来维持统治的政权,实在是因为制度本身太缺乏同情与关爱,太缺乏公平与正义!一位哲学家说过:“产生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那么,盼望清官的社会大概就更加的不幸了,因为,这种祈盼永远不会是幸福的欢呼,而是痛苦的哀求!甚至包括那些冒冒失失,不小心而当上了清官的公仆!

落成于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的刘光第德政坊,就很能说明问题。

此牌坊位于城北道观坪街,是绅耆士民为表彰在隆昌县任过知县的刘光第而建。刘光第之出名倒不因为这座牌坊,而是他组织并参与了那场企图振新中华的“维新”,被枭首示众,有幸成了“戊戌六君子”之一。

透过牌坊上己然漫漶的“德政”二字,我眼前竟叠印出一位君子在施行德政的同时,却在暴政下慷慨赴死,血染柴市口的悲惨场景。历史往往就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可以先给你荣誉,再要你的脑袋;也可以先拿走你的脑袋,然后再给你平反……

一座座气势雄伟、雕刻精美的石质牌坊就这样无言地耸立着。面对那些铭刻在石头上的亡灵,是景仰还是痛惜?一时间真不知说什么好。带着这样的困惑,我走进不远一家小茶馆,力图和一位老者探究有关牌坊的故事。老者茫然地望着我,似乎点了点头,又似乎无动于衷。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个聋子,和一个聋子去探讨历史,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而此时的夕阳正给牌坊敷上一层血色。这是一幅落日残照的自然画卷,更是一帧极富象征意义的生命图谱!而我,一个专写游记的人,文章己到收尾,却竟然不知应该提炼出什么样的主题,我的心,自然是很沉,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