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梦

第一次看到玲珑，为她的美感到惊讶。

一直以为大姐是最美的，大姐的美是那种天然妩媚，而玲珑也是出水芙蓉般娇柔，一双和大姐相似的美目，只是眸子比大姐鲜亮了几分，像一岁娃娃那样乌黑。

玲珑的身材丰满，皮肤白皙，像娃娃的粉嫩，从没有见过她这样好的水色，白里透红，冰清玉洁，美得让人心动。

如果不是小妹告诉我她的身世，我以为她的生活背景一定是温馨踏实的，至少有一个不错的家庭。

玲珑嫁到我们村里的时候，最先认识的是小妹。

小妹善良也喜欢帮助那些外来的媳妇。

小妹认识玲珑时恰好都是带着刚出生的女儿，两人彼此怜惜，情同姐妹。

玲珑的人生也就在这时在我的眼前展开。

玲珑五岁丧母，失去母亲的疼爱，就像路边的一棵小草。

跟随而来的是继母的降临。

继母生了一儿一女，对玲珑自然是刻薄有加。

玲珑在继母的眼里没有资格上学，只配在家里烧饭去地里干活。

玲珑的人生充满了酸涩。

父亲虽然疼爱玲珑，但是他怕极了后妻，对后妻言听计从。父亲也只能在背后安慰孤苦无依的女儿，希望她将来嫁得一个好人家，过上幸福的生活。

玲珑把这当成了一个梦，美丽期盼的梦，有如童话般的神圣。

继母真是蛮横，不但不准玲珑去交男朋友，而且对媒婆介绍的好人家百般挑剔，日子久了，不敢有人来给玲珑介绍婚事，仿佛白雪公主的后娘，恨她的美丽。

事实也是奇怪，无论生活怎样的煎熬，烈日怎样的暴晒，玲珑丝毫不减纤尘不染的气质，似乎上苍要给她天生丽质。

不知道继母出于怎样的心理。

十八岁的玲珑嫁到了我们村，和她的故乡有一江之隔。

玲珑嫁的人家让我叹息。

她的婆婆是有名的母老虎。公公有些二五八荡，头脑不的弄，即二百五傻瓜的意思。像块呆板的木头。

两个女儿出嫁，一个哥哥结婚，剩余玲珑的丈夫小孬。

婆婆对玲珑也是百般挑剔，婆婆虽然口臭，相比继母，玲珑觉着还不算过于尖酸。

只是，玲珑没有钱花，回娘家更是不可能。除非她自己去农场挣。

挺着大肚子的玲珑哭着去农场锄草捡棉花，给自己买衣买鞋，然后自己单独一个人回家。小孬有时间情愿打牌，陪她回家等于受苦，他讨厌她的继母。

继母冷嘲热讽，玲珑实在没有钱买东西回来，她只能忍耐那冷言冷语。

父亲默默的抽烟，对女儿的命运他无能掌控。

玲珑千求万盼，最终还是生了女儿。

婆婆不肯带，公公偶尔带到路上玩，回来恨恨地说：人家牵着孙子，我抱着孙女，丢死人了，真是扫帚星！

婆婆更冷了。

小孬没有主心骨，也有些大脑短路，简单到孬的地步。

对美丽的玲珑，他从来没有怜惜之心，一个克母的女儿他也谈不上爱意，他不懂得爱情，也不懂得玲珑需要他的疼爱。

婆婆脾气暴躁，对玲珑动不动指责，话很难听。玲珑在她的眼里就是克母败家女扫帚星，有了她家里都不顺。

其实没有玲珑的加入，她的家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原本就是一群低智商的人。

玲珑痛不欲生。

她的苦只有小妹愿意听，小妹陪着她一起流泪，聆听着她痛苦的倾述，小妹也跟着心碎，传到我耳里，更是心悲。

我一直想不通她这样的美丽怎么会嫁到村里最糟糕的人家，现在我终于懂了。

然而谁能帮助她？

小妹也只是在她想回家的时候，塞给她一些钱，让她好体面的回去几次。

小妹不指望她还，是真心想帮她。但过了几天，玲珑就把钱还来了。

小妹不肯接，玲珑笑着说：你不接，我以后不敢找你借了，你的恩惠我不能报，但至少要懂得即时还，我会挣，有手有脚，我不怕苦，就怕同情。

小妹不敢同情她，同情是很可怕的字眼。

玲珑的苦有了地方可以淘尽，她的脸上有了笑意，笑起来的玲珑美极，让我想起一笑值千金的褒姒。

玲珑的女儿像极了玲珑，一双大眼光辉闪烁。将来也是一个美人胚子。

玲珑听到我们称赞她可爱的女儿，温柔满足的笑了。

那笑里的疲惫让我凄酸。

女儿叫娇娇。

娇娇长到两岁时，大嗓门泼辣了一生的婆婆猝然去世。

她的人生路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公公嫌弃娇娇，小孬也嫌弃娇娇，没有男孩是他们的恨事。

婆婆走了，玲珑更忙更累，打理贫穷的家庭成了她的心病，弄不好，天天忍受啰唆的公公的刁难，兼有小孬的指责和谩骂。

玲珑第一次对小妹说她想死。

小妹吓坏了，挑尽心窝的安慰，但是安慰怎能代替她的绝望处境？

生活似乎要摧残碎尽她的希望。

婆婆走后的第二年，长江水泛滥，好在没破坝。但是意想不到的是，后湖的黄坝破了。

整个村庄淹没在漫漫浸过来的水里。

村里人都呆在楼上，地势高的人家安然无恙，低矮的必然要饱受煎熬。

玲珑家的房子没有阳台，老式的房子只是隔了层木板当二楼。

这一场洪水，只能让她和公公丈夫一起呆在所谓的二楼，上楼还要弯着身子，楼梯是木的，没有扶手，每次上下她要抱着女儿，让她胆颤心寒，想发疯。

楼下一片汪洋。水是黑的。银戒指碰着前门的水，瞬间乌黑。

可是只能用这样的水，否则没饭吃。

后来才发现高屯上的人家水井都是清澈的，玲珑欢喜得很，每次提桶去打水，都希望小孬能去，可是他懒惰，不想动，每天躺在楼板上，不用下地干活，舒适得很，除非去打牌，才划着自家做的木筏去游玩。

划着木筏悠闲的在水面上漂，一排排木桶，是那时水上唯一的风景。

玲珑划着木筏来到高屯上，水井正好是小妹婆家的。小妹的店在十字路口，也被淹了，所以也呆在了婆家。

玲珑每回来，看见小妹舒适的大房子，漂亮的房间里还是她结婚时的模样，温馨而美丽，玲珑不由流下羡慕伤心的泪水。

玲珑不想回家，她害怕回那样的家，有如地狱般的煎熬。

玲珑幽幽的说：真羡慕你这样的幸福，为什么同是女人，命运如此的不同？我只想有一个简单的梦想，能过上一天安宁平静的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看样子，我是得不到了。要不是为了娇娇，我真想......

她的话没有往下说，小妹明了她的意思，急急的劝：不要这样想，日子总会出头的，你这样善良又美丽，一定会好起来的，难道你想让你的女儿走你一样的路？

玲珑看看怀里的女儿，凄楚一笑。

那一笑里是多么的心酸而无奈啊！

玲珑恋恋不舍的划着木筏回去了，水桶是小妹帮她一起弄上木筏的。

看着她愁苦离去，背景孤零，小妹想流泪。

后来小妹告诉我，那一刻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预感真的灵验了。

玲珑晚上趁着月色跳进了门前那乌黑的水，她已经无力再去顾及她年幼的女儿了。

走前，听说她和小孬吵了一架。

小孬嚷骂：去死吧，死了还少一个人的口粮！

想必玲珑彻底心灰了，心死的灵魂活着也是躯壳。

那年，玲珑才二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绝色容颜。

在我的半生中，我也只是遇上这样一个真正美丽而悲惨的人生，短暂而绝望的生命，时常在我的脑海里展现，她的美凄艳，不带半点尘埃，她的绝望透心的冷，不带半点温馨风景。

而她那双明眸，更是让我心碎，她的眼睛像极了我美丽温柔的大姐，玲珑也是那样的温柔，却没有温柔细腻的人生，她的人生里，充满了悲色，容不得她有半丝调色的可能。

她的离世也许真正解脱了哀伤的心灵。

那年，是一九九九年九月，我永不忘记家乡的那场洪水，乌黑的水里流逝着一个绝美幽怨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