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市井光阴里老去

市井光阴空碌碌,总叹乡关远道,招别恨离情,牵魂入梦遥

尘埃里花盛开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5-10 21:09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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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经意间父母在市井光阴里老去,因为工作,每次回家如蜻蜓点水般匆忙,父母对我们的依赖、顺从更让人心酸,他们的遗物简单得撕裂了我的心;问候作者!

爸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忙得一塌糊涂。爸爸嗫喏,语无伦次,很难开口的样子说:“你看,你妈妈的眼睛,需要做手术的话,你们得管!爸爸知道你们也难,我病了这五六年,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我急忙表态:“爸爸,你放心,我们一定治好妈妈的眼睛!这事您就别操心了,要借也该我们去借,你就放宽心吧,况且不是你想的那么严重。”爸爸挂机前最后一句总是好好上班,这次说得有点哽咽。而我在电话这端,早已泪如雨下。

这么多年,忙着自己,一转眼就是父母的风烛残年。爸爸因病已缠绵卧榻六年之久,不肯让妈妈离开片刻。争吵半生,到晚年两人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爸爸苛责妈妈已是习惯,这次我听着爸爸说你们得管,竟然为母亲有些欣慰。

妈妈的眼睛被诊断为青光眼,医生建议用药。看得出妈妈很介意给我们增加了负担。姐弟四个,都是打工族。吩咐爸爸监督妈妈用药,爸爸说知道,药不能省着用。爸爸的病似乎加重了些,一向固执,还是坚持不住院,好好调养。我们的“回家看看”不过是蜻蜓点水,匆匆忙忙,一趟一趟。只是要走的时候,父母眼里那份不舍让人心酸。给爸爸洗头发剪指甲的时候,爸爸越来越顺从。越来越多时候,眼角会蓄起泪来。依然固执着催我们走,免得耽搁第二天上班。爸爸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今天走吧,别住了,明天不是还月底结账吗?”那天爸爸没有目送我离开,盘腿坐着,整个上身几乎压着腿上的枕。让人心疼的瘦,像一座正被风干的木雕。后来妈妈说爸爸就是那个姿势走的,就在第三天上午十一点。我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中午,平常打电话给我们总是爸爸的事,都是手机号码,妈妈记不住,眼睛也不好,二姐十二点照例给家里打问候电话,听到了噩耗。

收拾爸爸锁着的小箱子,整理爸爸的遗物,薄薄三页遗书,不知什么时候写好的。对这个那个的不放心,嘱咐我们孝敬妈妈。关于自己,只字未提。一盒烟,芙蓉王,是弟弟第一笔工资孝敬的。还有一块枕套,妈妈绣的,有爸爸写的字:双燕迎春。

妈妈拿着遗书大放悲声,父亲生前从没有当着妈妈的面说过关心她惦念她的话,妈妈哭着说那枕套是成双的,结婚时候绣的,有一次吵架剪破一块,不知塞哪儿了。那几天,一直在爸爸发怒时候护着我们的妈妈看谁都不顺眼,念叨着一句话:“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就这么走了。”

父亲的离世,让妈妈迅速苍老。爸爸出殡后,妈妈坚持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不跟我们走。妈妈终于从柜底翻出那块被剪破的枕套,有重新修补的意思。但是显然,眼已经跟不上心了。

隔三差五回去,妈妈总是很沉默。故意寻找的话题,妈妈已经失去兴趣,偶尔讲起生活上的不快,妈妈似乎在听,说完或没说完的间隙,会听到妈妈的叹息,管不了了,不管了。有一次我说我梦见爸爸了,妈妈的眼睛明显亮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落寞神情。

市井光阴空碌碌,转眼冬天。妈妈来二姐家里住。我与姐,一个城市,大南大北。人在私企,晕头转向地忙。偶尔下班了去一趟,妈妈总是在睡,拉她起来看电视,体力不支的样子。我上班走,妈妈总是问什么时候再来,那目光就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对大人的依恋。知道妈妈会寂寞,我们一走,四面墙,一部电话,她又总心疼那些话费。

以为妈妈精神不好只是因为父亲,可就在这个冬天腊月,检查结果,妈妈得了癌,甲状腺癌。避开妈妈,姐弟四个语不成声,也突然都有了空。妈妈敏感着我们频繁的来来去去,也很顺从地跟我们去省城医院做了复查。妈妈很自觉地在一楼大厅等,我们在二楼望过去,妈妈伛偻着坐在椅上,双手笼在袖里,神情还是一贯的落寞麻木,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事情来来往往,与她无关。

我们传达医生的意见,妈妈听说需要手术,精神好了些,很轻快地站起来,说回家,平平安安过年吧。妈妈对病的态度,一向是忌讳手术的,因为姥爷在妈妈年轻时候就死在手术台上。而且妈妈的意识里,医生建议手术,肿瘤必定是良性的。既然是良性的,就拖到年后吧,妈妈对于手术费也有顾虑,担心造成这个那个的经济负担。

说服妈妈很快手术的是弟弟,弟弟说妈啊,你还得帮我把孩子带大呢,帅哥儿还小啊。

看得出,出院后的妈妈知道了自己的病情,由于做了气切,妈妈说话很费劲,妈妈对于我们猜不出她表达的意思很恼怒,有时候会咬紧了牙,拒绝吃药。妈妈决绝的放弃神情让人崩溃。对来看望的乡邻,妈妈总是伸出三个指头,重复着她的病,花了我们三万。

我们轮番请假,尽量不超出主管的容忍底线。市井光阴,忙忙碌碌的首先是生存。妈妈神智一直清晰,常挥手,示意我们去上班。

妈妈就那样去了,我无法猜出妈妈最后一滴泪是什么内容,这一滴泪在我往后的梦里清晰了一遍又一遍。妈妈一定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了,看着围在身边的四个子女,抓着弟弟的手,就那样去了。

在妈妈入院前收拾好的包袱里,有一块已经修补好的枕套,妈妈绣的,上面有爸爸写的字:双燕迎春。

后记:我之所以白描这段往事,一方面因为想念,另一方面也想提醒有幸为人子女的人们,趁着爸妈腿脚灵便的时候,陪他们散散步;趁着爸妈言语伶俐的时候,陪他们贫贫嘴;钱没有挣够的时候。别等到子欲养亲不待的时候,遗恨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