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鱼

记得1973年，我在老家的一所农村小学教五年级。当时不满20岁，教书才一年多。由于年青，容易跟学生交朋友，加上我上课认真，说话幽默，很受学生的喜爱；但也因为年青气盛，有时会误解学生，让学生受委屈。

有一天下午，班上上自习课。我因为感冒挺重，布置了作业就回办公室去了。快下课的时候，我去班上收作业，发现好几个男同学不在教室里。

“他们到哪里去了？”我问。

同学们都望着我，不回答。再问一遍，班长往窗外努了努嘴。

我往窗外望去，发现不远处正在干塘。干塘是家乡土话，就是农民把鱼塘的水抽干捕鱼。大家都可以下塘捉鱼，捉到放养的鱼要归公，捉到鲫鱼等野生的鱼可归自己。那几个男同学正起劲地捉鱼呢！我火了，叫班长去喊他们回来。

不一会，八个男同学满身是泥，个个手里提着一条鲫鱼，站在教室后面，等候我的处置。

“谁叫你们去捉鱼的？”我严厉地追问道。

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们真有本事啊！课可以不上，作业可以不写，看到捉鱼魂就勾走了，一定很过瘾吧？”我围着他们走了一圈，突然想用个法子来让他们出出丑，“鱼倒是捉了不少，同学们，你们来看一看，谁捉的鱼最大呀？”

“陈××的最大！”

“好，陈××，你站在最左边。”

陈××用一种像是委屈又像是责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很不情愿地站了过去。

“谁的第二大？”

“王××的！”

“王××，你挨着陈××站。”

王××赌气地站了过去。

剩下的按鱼的大小依次站成一排，像是被抓的小偷，人赃俱在，站在广庭大众面前，接受人们的责骂和羞辱……

放学了，我处理完教学上的事，回到寝室里。那时条件非常简陋，老师的寝室就在学校里。年青的两人共住一间，房间里也没什么贵重物品，一般不锁房门。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鱼腥味，脸盆里躺着几条鱼。走近一看，鲫鱼！用手翻动一下，八条！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就是刚才那八个男同学捉的鱼！就是我要他们按大小排序的那八条鱼！再一看，脸盆边上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您病了，鱼是捉给你吃的。”

我的心立刻沉重起来，后悔，难为情，愧疚，自责……

那天晚上，在同房间的欧阳老师的张罗下，那八条鱼做成了一道可口的菜。老师们一边吃一边夸我班上的学生懂事，对老师有良心。出于礼貌，我也吃了几口，但什么味道也没有。

第二天，我去班上上课，那几个男同学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跟平常一样热情地叫我“老师好”，陈××还凑到我耳边轻轻地问：“昨天的鱼好吃吗？”我刚想对他说“昨天对你们太过分了”，他早就笑嘻嘻地跑开了。

30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学生已经40多岁了。他们肯定把那次捉鱼挨批评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可是，那依次排列的八条鱼，仍常在我的心里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