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木儿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5-09 12:31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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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小就误解父亲,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了一些事,我忽然明白了父亲,他一直都是爱我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那份爱藏得很深,我很想告诉他,他就是我的骄傲;问候!

闷热午后。

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看着英文书茫然发呆,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醒来摊开信纸想给琦琪回信,两三句之后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嘴巴难受,胃里开始犯恶心。柏木山太苦,一口下去几乎是用咽的,但至少嘴里留个味道嚼着,不至舌淡干涩。

茶是父亲给的,一再叮嘱是对身体极好的饮品,许是离家的孩子方知亲情之浓切,总觉这两年父亲变了很多。开始会偶尔和我谈起生活上的事,会在空闲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注意天气变化,会编发短信炫他所谓的之乎者也,让我忍不住发笑。

他以前从不这样。

母亲和姐姐总说,我是第一个不得父亲宠的孩子。在潮汕那个封闭传统的小地区,重男轻女是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纵是父亲也不例外。母亲还怀着我时,父亲、母亲、小姨和她男朋友就曾围坐在一起打趣说,等母亲生下我,是个男孩,小姨也结婚,喜上加喜。

小姨后来没和那男的结婚,因为一场职考,触及现实问题,各奔前程。

生下我后母亲身体一度很虚弱,我也生了一场病,出疹,每天不停的便只有哭声。父亲不愿和我亲近,只能是姐姐每天带着我。找来村里的一个赤脚医生给我看病,药没把病吃好,反倒更严重,父亲很生气,十几年后谈起那个医生,还是一脸鄙夷。

他后来还是接受了我,也许一时意气的失望终敌不过血缘亲情的力量。为我买电子琴,带着我趴在他书桌上教我识字。关于老家的很多回忆,都有父亲每天早早带我到村里的后壁顶上喝豆浆,那是父亲给我留下的最温和的印象,童年时代。

四岁时家里发生一件事。父亲和二叔闹翻,在村里以爱生事出名的二婶以我为幌子挑拨了父亲和二叔的关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门外是起起落落的吵闹声,母亲和二叔的声音,还有令人生恶的二婶。闹了一阵子后渐渐安静下来,母亲进了房间,抱着我不说话,父亲僵着脸坐在沙发上,一夜无话。

二叔在父亲肩上重重捶了一拳,下手很重,直到现在父亲的肩上还会时不时隐隐作痛。那一拳捶伤了父亲,也摧毁了父亲和二叔之间的兄弟情谊。父亲没有还手,只是咬牙说了一句:“从今以后,我们断绝关系。”

那个曾被我叫做二叔的人,我此后再没有正眼看过他,形同陌路。若有恨,我比父亲还恨他。

因了这件事,家里气氛一直都不好,父亲阴沉着脸,母亲也是愁眉不展,身体每况愈下。直到后来父亲工作调动,情况才有所好转。

新环境给了父亲一个全新的工作状态。当叔叔阿姨开始在我身边谈论起父亲时,我才知道他已经成为靖海街巷的“小功臣”,他为靖海拿下了一个持久没有解决的自来水项目。工作步入正轨,母亲的身体也慢慢好起来,海浪在沙滩慢慢弥开一个淡蓝色的圈,我站在中间,一步步成长。

六岁那年一个午后,我坐在床上玩纸飞机,父亲走过来,笑着问我:“想不想读书?”

“嗯。”我高兴地点头。

那年九月,背着母亲给我买的书包,我高高兴兴地去上了学。

那时姐姐已经辍学在家,亲戚的轮番劝说没有消除她对学校的恐惧,只是一天天沉默地坐在织线桌前盘线,僵持了一年,父亲终于放弃希望。

我似乎便成了父亲的全部希望。邻居伙伴在门外嘻笑闹着叫我出去玩皮筋时,我站在父亲的书桌前读功课,每次这种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地心里发慌,稍有差错就无措地看着他,孩童心里对父亲的惧怕,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消减。

一次读拼音“g,k,h”读不出来,一紧张眼泪就掉下来,他转过头纳闷地问我哭什么,我支支吾吾撒谎说没教过,在座的一位叔叔安慰说没教过也没关系,我在客人面前哭鼻子让他有些尴尬,他便生气的不说话。

父亲一直不喜欢我们哭的,家里稍微有点哭声也会让他心里烦燥,他总是说:“我这么多年经历过这么多事,再艰难也没掉过眼泪。”

我知道他的艰辛,母亲说过,爷爷说过,亲戚朋友都说过,他们总说:“你父亲悔在走错了一步,不然今天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一年高考,他以全汕头地区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中山大学的哲学系,却在体检中因肝病被取消资格。村里的叔伯替他惋惜,纷纷劝他去给体检医生走后门,只是五块钱的关系,他却固执拒绝,声声道堂堂七尺男儿何须折腰向他人,错过了那年的入学机会。

母亲说,其实父亲当年只要愿意缓和脾气听大家的劝告,从村里走出去,他的前途定不似今天这样,可是心高气傲的他,怎能听入半句劝说。

之后父亲去了东莞,流落街头,白天找工作,晚上打地铺睡在路边,在那段几近屈辱贫困的日子,立志创造新生活的念头终于被现实无情击碎,在东莞流浪了一个多月后,他决定回家,自学再次参加考试。

这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时至今日想起这段生活,仍觉心酸。他说:“我走了那么多弯路才明白,只有读书是唯一适合我的出路。”

那年回来,父亲开始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去,终于在那年考试中,父亲再次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大,只是自学考试性质不同,成了中大的大专生。

姐姐拒绝去学校的时候,他大发雷霆,之后便是叹气,偶尔坐下来,郁郁地说:“性格决定命运,我年轻的时候太气盛,以为没有什么事是能难倒自己的,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我知道他后悔了。困在小城镇里,遥望理想茫茫无期。

他总是悒郁寡欢,下班了便呆在家里看书喝茶,从不刻意去经营与同事之间的关系,把一套准世俗交际原则抛诸脑后,见不得一丁点的虚伪,脾气太犟,得罪很多人,却不肯低头附和。同事朋友来家里做客,只要不高兴,他便绷着脸,因看不惯上司人前人后的作风,反目成仇。母亲在他后头替他打通一切,偶尔会发牢骚怪他太不会做人。

我却很心疼他。这么多年在局里受尽上司的气,强压抑自己忍受这一切。去年母亲告诉我他本来想辞职,后来因为想到我,狠不下心,我还在读书,需要他为我打点一切开销。

母亲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声音哽咽,我也哭了。

我终于知道,这么多年,其实他是一直把我挂在心里的。

初三那年到外地读书,我一个人躲在宿舍里哭不愿去上课,宿管老师给他打电话,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便等到我回了家。

有男同学给我打电话,他从来不让我接,总是生气挂掉,不许我和同学出去外面游玩,不许我结交太多朋友。十六岁第一次和他吵架,我哭着质问他把我的自尊置于何处,责怪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扬起的手僵在那里,末了转身说了一句:“你真让我心寒。”

那是唯一一次和他的矛盾,我的声音虚弱下来,哭到声音沙哑轻轻说了一句:“爸爸,对不起。”

我一直以为他严厉到不近人情。从小到大,把我困在一个小生活圈里,不给我走出去的机会。同学的嘻笑打闹或是聚会,我从来是个尴尬的角色。做事稍有差错就要挨骂,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这么多年,鲜少见他慈祥宽容的样子,朋友怕他,亲戚怕他,一起生活二十多年的家人也怕他。

我一直想离开他。以为我的敏感,我的自卑都是他给的,怪他没有给过我一个宽松的成长环境。直到离家那天早晨,站在他身后看他前前后后忙碌为我打点行李,那一刻才心酸地意识到,我一直想要逃离的家,一心想要离开的父亲,是这一生中为我付出最多的人。

那些他没有表达出来的关怀,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

他为我选择中文,在我身上,寄托了他的梦想。父亲爱读书,也只有在读书的时候的他,才最平静详和。

他的房间里,有个地方是不容许我们轻易接近的,那是他的书柜。闲暇的时候他会带上他的老花镜,在书桌前安静地看书,或是拿本书搬个椅子坐在阳台上,呆一个下午。老家有几个叔叔会定时过来听他讲书,他总是很耐心地等他们,坐一起的时候,总能看到他神采飞扬的样子,那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父亲尤其爱给我讲书。高中选修政治,他总会抽时间坐下来给我讲很久的哲学,到上了大学,每年寒暑假回家,他会把自己喜欢的书拿出来,坐在客厅里读给我听,读到自己觉得好的句子,还会让我记下来。

现在想来,我对《红楼梦》的兴趣,也就是受父亲影响的。书桌上厚厚整理出的一本红楼笔记,他自顾自地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做自己的读者。

而姐姐,是他最大的心病。

姐姐的感情出问题那年,我在读初三,父亲在房间里抽了一个晚上的烟,远在他乡的姐姐伤心到对爱情绝望,父亲在房间里心痛得把头往墙上撞,母亲叹气不语。

从姐姐离开家去外面打工开始,他每年过年满心期待等她回家,表面上的不动声色,却一直在念叨着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可是她不知道,她不明白,她恨他。

恨他的坏脾气,恨他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恨他严厉冷冰冰的面孔。

可他不是,他只是不会表达。

我来江西那天早上,他早早起床,再三叮嘱叔叔路上要小心,车开以后,我转过脸透过玻璃看到他和母亲站在昏暗的楼下,朝我挥手。

我眼眶一红。

姨父总说,不要怪你父亲,你应该以他为荣。

我知道,当我坐在这个地方写下这篇日志时,在我心里,他已经是我的骄傲。

是为我撑起整个天的父亲,是我未来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空的父亲,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