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河分流
“父母的爱是一条河,不同的支流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流淌方式,相信它一直流淌着,从未枯竭,从未干涸过。”很欣赏作者在经历了自以为缺少爱的少年时代后,能够感悟出这样的道理,这意味着真正的成熟。时间教会了我们人生与爱的真谛,当一切都明了的时候,再回头翻阅那些青涩的往事,或许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很幸福,只是那时太年轻,所以遮蔽了双眼。父母的爱,无论分流与否,都是始终存在的,细水长流,静静地温暖地在心间淌过。文字真诚动人,问好!
母亲怀了我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女儿。那一年父亲外出做工,商量好如果是女孩儿就不要了。那年月溺死女婴的事件时有发生。但妈妈听了我猫叫一样的啼哭,杀心难起,勉为其难,一念之间我侥幸得以存活。父亲回到家,我已经七个月大了,据说父亲叹息一声,接受了事实,但很少抱我。
母亲第四胎依然是个女儿,就拿小妹妹换了个小弟弟回来。母亲毫不讳言她疼小弟胜过我们几个。在对弟弟的百般宠爱和对我的严厉呵斥声中,我们的童年过去了。
一直以为也一直接受我是父母最不偏爱的一个孩子,就那样很乖很寂寞地长到初中,没有谁精心过问,学习成绩居然还可以。一次母亲与人闲聊,计划我们的未来,母亲看着我说:“三闺女上个中专就行了,也省点钱!男娃要出息,只要俺四牛能考上大学,我拆房卖地也供!”。我悄悄流了两行泪,把目标定在中专。
那时候二姐上高中,大姐已经工作了。每个周日她们可以回家一次。周日的气氛空前欢快。我嫉妒着妈妈表现出来的开心和关心,体味着自己作为一个多余人的多余,十根指头不可能一样齐,我不是小指,谁是小指呢?
我常常自怜常常恨我是这么一个缺少爱的人。
父亲严肃,很少说笑。我天然地怕他。挨着父亲吃饭,如不小心撒了米,我会很快跳下炕去,潜意识里他会因此打我。就这样战战兢兢直到有一天我发高烧,我难受,但我一直不说。父亲发现的时候,已烧到倒拿了书说胡话。后来父亲告诉我,他拿着筷子问我是什么呀,我扯过来一口咬断了。父亲着了慌,立即送我去治疗,算是救了我一命。病愈了,父母好象注意到了平日对我的严重忽略。那年,我已经初三了。
那时,我考校的动力是可以离家,可以在空间上拉长与父母的距离,事实上我可能是在逃避严重的缺失感。
多年后才明白当时的想法有多么孩子气!
我少年时代结束,父母已人近老年。我一直很乖,也一直过得很不顺。分配不久下岗了。在工作与工作之间不停辗转。父母从不问什么,只是每次离家的时候,总是把姐姐们孝敬的东西塞进我的背包,那些东西常正是我需要的,比如钱,比如一件毛衣。我明白,他们能给我的帮助很少,但却是能给的全部。
时间和成长会让人明白,父母的爱是一条河,不同的支流不同的时段有不同的流淌方式,相信它一直流淌着,从未枯竭,从未干涸过。
二十七岁生日那天,心境黯然。上午突然回家,父母都惊叹:看!忘了娃生日了!我说你们从来都不记得吧?本来很无心的一句话,引得妈妈泪眼婆娑。妈妈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气。其实你们姊妹几个,在妈心里,没个谁长谁短。小时候是亏着你,妈知道,可妈那是趁不来。有回过年都没给你置新衣,姊妹们都有,你看你大姐上班,你二姐在城里念书,总得让她们穿体面些,你弟不是妈亲生,老怕他心里存点委屈,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妈妈哽咽,语不成声,干脆转身去做饭,我泪流满面。
我明白,没有谁是爹妈不宠爱的孩子,只有爹妈更牵挂的孩子,比如离开家的,比如更柔弱更需要关照的。妈常说马拣瘦的贴,事从紧上来。我何尝不懂这些?只是父母那里是唯一可以撒些无名气,又不必担心情感后果的地方,他们会恨你吗?不,他们会自责!
我常常问自己是爱父亲,还是更爱母亲呢?是父亲爱我多一点还是母亲爱我多一点呢?然后对这几个问题哑然失笑,爱的表达方式不同,但爱的容量是难分多少的。
现在他们坐在阳光下或绿荫里,向孙女或外孙女讲起我们几个的小时候,常把大姐做的事讲成二姐做,或把我做的事说成小弟做的。“是我二姐偷了你四毛钱!不是我!”我有时候会这样纠正父亲,父亲会很认真地反驳:“我记得是你!你当时就不承认!”然后哄堂大笑,笑声里,我们中间谁能说清谁对谁更偏爱一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