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的缘，来生再续

你可知道，你已走得那么远，我还在这里为你含泪写下这些文字？

——题记

清明的雨，断肠的雨。仿佛老天知道清明节即将到来，连日来的阴雨绵绵早已将阳春三月的好心情荡涤得无影无踪。清明的小雨，如丝如织，如泣如诉，哀怨而缠绵。想起这雨啊，飘飘洒洒，从唐朝杜牧的笔下就这么下着，下得路上的行人都断了魂；想起这雨啊，淅淅沥沥，淋湿了多少荒塚上的野草，打落了多少新坟前的小花；想起这雨啊，凄凄迷迷，勾起了多少伤心的回忆，唤起了多少绵绵的思念；想起这雨啊，冰冰冷冷，伴着我的弟弟，在冥冥阴冷的世界里，熬破了多少盏明明灭灭的青灯……

想你的心，如同你坟前的那块石头，任时光如流，却岿然不动；念你的情，如你旁边的丛丛野草，在岁月如梭中滋生和蔓延；忆你的伤，如刻画在我心中未愈的疤痕，时时隐隐作痛。

又至四月，又想起了你；又至清明，又怀念你。

你明眸皓齿眉宇清秀的模样依然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你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依然那么熟悉和亲切。弟弟，你好像从未走远，好像从未离去。否则，怎么会在我一转身间就仿佛见到了你的身影？否则，怎么会在我一翘首之间就仿佛听到了你的笑声？

弟弟，你可曾知道，你是带着爷爷奶奶求神拜佛的期盼和延续香火的使命而来到这个世界的；你可曾知道，你是带着爸爸妈妈盼落星星盼月亮的等待而降生人间的。在那个依然不太开明的八十年代，爸爸妈妈因只生下了你的两个姐姐也就是我和姐姐，而受尽了左邻右舍的嘲讽和白眼。爸爸妈妈虽然疼爱着聪明伶俐的我和姐姐，但在那些标志着人丁兴旺有几个儿子的家庭面前，却依然像做错了事情似的不能抬起头来在别人面前迈步。弟弟，你的到来，为爸爸妈妈带来了多少幸福和自豪啊！爸爸紧皱的眉头因你而层层舒展开来，妈妈慈爱的目光因你而饱含温柔和甜蜜，就连不谙人世的我和姐姐，也都因家里有了个白白胖胖的自己的弟弟而满心欢喜。弟弟，你身上系着家人万千的宠爱啊！

亲爱的弟弟，你的到来虽然给爸爸妈妈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可他们要为了我们一家五口的生计忙碌奔波，爸爸妈妈成天要侍弄田间的玉米秧苗，才能让我们姐弟仨有白白的米饭和喷香的馒头吃。于是，刚满五岁的我就承担了带你的任务。（大我两岁的姐姐正在上一年级，爸妈怕耽误了姐姐的学业。）可是，小小的我并没有怨言，带弟弟竟然成了我童年最美好的欢乐时光和最丰富的记忆。有你相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丫，不再一个人独自坐在田埂上玩泥巴了；有你相伴，那个瘦弱的小女孩不再眨巴着大眼睛一个人坐在门槛边盼望天黑收工的爸爸妈妈了。尽管吃力，我依然快乐地摇着大大的摇篮，看你在盛满全家人疼爱的摇篮里甜甜睡去。时不时亲一下你那粉嫩粉嫩的脸庞，和你一起格格地笑，幸福溢满了我那小小的心田。用我那和你一样稚嫩的手牵着你的小手陪你呀呀学步，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印在铺满青石板的院坝里，印在长满青草的乡间小路上。

后来，你慢慢长大了，我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姐弟俩，你像尾巴一样跟在我后面。弟弟，你可曾记得，春天里，我们一起奔跑在山花烂漫的田野里；夏天里，我们一起捉小蝌蚪，捉萤火虫；秋天里，我们一起提着篮子到田里拾稻谷；冬天里，我们互相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取暖。记得有一个夏天，我们捉了好多萤火虫，把它们装进瓶子里，我故意逗你玩，把瓶子举得高高的让你来抢。一不小心，你的指甲划在了我的手背上，当时就划开了一条小口子，居然流了许多血。当时你看见我的手背上流血了，心疼得哇哇大哭，仿佛流血的是你的手一样，我好不容易才哄住你不哭。现在我的右手背上都还有一道清晰的划痕，其实弟弟，姐怎么会责备你呢？现在想来，反而要感谢你，感谢你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印记，因为这印记就是你留给我最好的念想。每当我看到这印记，童年的那些美好时光就会历历再现，那些褪了色的点点滴滴宛若流转如飞的胶片，在我眼前一遍遍回放……

亲爱的弟弟，我们都同样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村家庭，父辈的艰辛让小小年纪的我们姐弟仨都格外乖巧和懂事。父亲时时教导我们，读书是改变我们命运的唯一出路。我们都上学了，我们用功地读书，姐弟仨学习成绩非常优秀，成了那个小旮旯里远近闻名的好孩子好学生。后来，我和姐都顺利地考上了理想中的学校，改变了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而比我小五岁的你那时正上初中，望子成龙的爸爸妈妈更是对你寄予了更高的期望，盼着你能比他们的两个女儿更有出息。弟弟，你果然不负众望，成绩优异，一张张金灿灿的奖状和一本本红红的奖证，让我们那个小小的家充满了温暖和希望。我们姐弟仨就是他们最大的骄傲，爸爸妈妈就要熬出头了，美好的明天似乎触手可及。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那是一个酷热难当的夏天，爸爸在重庆做点小生意，我和姐姐在成都，你和妈妈两人在家。傍晚，你做完了妈妈交代的所有事情，独自一人去当地一个很大的池塘洗澡。未曾想到，你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连夜赶回的爸爸怕我和姐姐在成都承受不了打击，朴实善良的他和妈妈商量好了，居然没有把这个噩耗告知我们。弟弟啊，无法想象，爸爸妈妈是何等伤心欲绝啊！无法想象，那是一个多么悲惨的场面啊！那一夜，山河呜咽万木凋零；那一夜，日月无光百鸟哀鸣！据说，那一晚，好多水性好的人摸遍了整个池塘也找不到你，年迈的爷爷奶奶和悲痛的爸爸妈妈坐在那个池塘边哭了整整一夜。远近闻讯而来的乡亲们把池塘围了个水泄不通，无论他们怎么安慰和劝说，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都不肯离去，他们在池塘边呼唤了整整一夜啊，希望能够唤回他们集万千宠爱和期待的孙儿和孩儿！

直到第二天拂晓，你的已经在水里泡得鼓胀的身体（我实在不忍心敲下shi体两个字）才浮出了水面。那一刻，奶奶和妈妈几乎同时晕了过去，年过七旬的爷爷在爸爸的紧拽下才没有扑向水面去。你被众人弄上岸后，爸爸拒绝了好心邻居的帮忙，固执地坚持着自己亲自把你背回了家！亲爱的弟弟啊，我无法想象，爸爸背上背着再也不能睁开眼的心爱的孩儿，心中是何等的痛啊！

放暑假回家的我，带着对家的向往和对弟弟的想念回来了。一踏进家门，满心激动地叫了一声妈妈，爸爸妈妈慌慌张张地跑出门来，抱着我哭了。在他们泣不成声的叙述中，我惊呆了，霹雳惊雷铺天盖地而来！弟弟，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就这么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就走了？你这么可以不让我看到最后一眼就永远地去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决绝地走出亲人的视线？你怎么可以就这么狠心地一去不回头？你怎么忍心让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为你承受“痛送黑发人”的悲伤？你怎么舍得让视你为心肝宝贝的爸爸妈妈为你哭坏了眼睛愁白了头？你怎么舍得丢下宁愿自己不吃也要让你吃两个鸡蛋的姐姐？你怎么可以啊？亲爱的弟弟啊，我们家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你啊！弟弟，如果能够，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交换你的！因为，你是爸妈不可替代的唯一的儿子啊！

亲爱的弟弟，你就那样走了，可是你知道那个暑假我是怎么挨过来的吗？院子里的邻居都说你是死于非命的，说我们家有阴气，他们害怕得晚上都不敢出来。可是我不怕，就算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怕，相反，我祈求上天能够让你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们再次牵手，让我再摸摸你的脸。白天，我一次次地坐在你小小的新坟前陪着你和你说话，我怕你一个人在黑漆漆的世界里会孤单啊。晚上，我就睡在你睡过的床上，身边放着你的衣物，桌前摆着你的书包，我就那样来感受你的存在。我把你的照片放大，挂在房间里，我写下了好多祭奠你的诗，贴满了墙壁。我要深深地记住你怀念你，我不要你离开，我要生活在有你的世界里，我要你做我一生一世的弟弟！

亲爱的弟弟，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你可知道，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全家都早已离开了那个小山村，生活在城市的热闹和繁华之中。可是在老家的衣柜里，却依然存留着你生前的每一件物品，你的衣服鞋袜，你的书本文具，甚至在你那个用布做的小钱包里，依然存放着你靠过年得压岁钱时一角一角攒下来的七元八角钱！弟弟，你永远是爸妈的心肝，是姐姐的宝贝！

都说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真的可以抚平很多伤痕。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之后，虽然现在我依然怀念你，想起你我的心依然会隐隐作痛，但是我已没有了肝胆俱裂、柔肠寸断、嚎啕大哭的力气，只能在心里默默地默默地怀想你。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气里，让我为你清除一下坟前的杂草，为你烧上一堆纸钱，为你献上一束黄菊花吧。让缕缕轻烟飘散我无尽的思念和忧伤，让洒落的花瓣落下一地的悲伤和回忆。然后，让我躲在一个静静的角落里，写下这些语无伦次的文字，以寄托我的哀思。

清明的雨，断肠的雨！期待你灿烂的笑容和熟悉的身影，在我的梦里若离若现；期待我们来生，再续这未了的姐弟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