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张家界吗?
5月上半月主题文【残缺】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人们的生活水平日新月异地发展,过去的张家界显得老态龙钟,而今的张家界美丽如画,令游客恋恋不舍。
每次听黄格选唱《我的张家界》时,都有种感觉,他对歌曲的演绎不到位。他的演唱更多注重的是技巧,投入的感情不够,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没有在张家界生活的体验,演唱有残缺是自然的。我虽不会唱歌,但如果要我唱的话,我可以自信地说,至少感情要比他真挚。朱镕基总理曾题诗“张家界顶有神仙”,而我,就曾经在张家界顶度过了十多年神仙般的日子,张家界毕竟是我的张家界呀!
十岁时,我就跟随父母到张家界森林公园生活了,因一直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张家界刚刚开发,爸爸是森林公园邮电局筹备组的领导,到山上负责景区的邮电工作,我有幸有了可以回味一生的大山生活。
儿时的很多镜头至今一直深深地印在脑海:
我是在家门前那一片杉树林里蹦跳着长大的,我常常将橡皮筋栓在两棵杉树之间,自由地蹦跳;我常常把书包放在杉树林里的大石头上,完成我每天的家庭作业;我常常长时间地观察长尾巴的壁虎和林中叽喳叫着的各种鸟类……
那时,好像有很多游客都给我拍了照。记得有一群来自北京的大学生,他们看到我后,盘问了好半天,“山里的孩子皮肤怎么这么白?”“普通话怎么说得这么好?”在他们的眼里,山里的孩子只能是希望工程宣传册上面那皮肤黑黑头发脏乱眼含泪水的大眼睛小姑娘。
记得有一群游客硬要我给他们当导游,其实十多岁的我什么都不会说,就那么默默地带着他们爬黄石寨,竟稀里糊涂地赚到了平生的第一笔钱——五块钱。
还记得一个清晨,我穿着碎花棉布绿衣提着红桶经过小木桥到对岸帮母亲提东西时,正好碰上一个摄制组,他们硬要我在小木桥上来回走几遍。
还记得当时公园内只有一个金鞭岩饭店,很多游客同时涌入没有地方住宿,经常有游客到我家借宿,妈妈只好把小女孩安排和我一起睡,于是我交了很多天南地北的同龄朋友……
童年时公园内的生活一年四季都那么值得回味:春天来了,我和伙伴可以到山里摘大把大把的映山红,挖胖胖嫩嫩的竹笋;夏天到了,我常常把家里的衣服背到金鞭溪洗,洗完后就将衣服晒在大块大块的石头上,然后在金鞭溪里游泳翻螃蟹直到太阳下山;秋天的时候,我和伙伴可以在山中拾到满筐满筐的蘑菇,摘到大颗大颗的猕猴桃、八月瓜;冬天的时候,最令我向往了,每天可以提着火炉上学,一下课,就朝教室外的一处斜坡跑,因为大家都抢着滑雪,记忆中儿时的张家界雪来得特别勤,雪花也特别大,冬天一直是白色的。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我在山里快乐地成长,直到去外地读大学。
爸爸一上山工作就是一辈子,记得他退休后的第一天,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把整个单位全扫了一遍,甚至扫到大街上了。我知道爸爸和我一样早已把张家界当成了第二故乡,深深地爱上了它,他算是公园开荒斩草的第一代建设者,他为这个地方流下了无数汗水,献出了无数智慧,他和很多第一代公园建设者一样,默默工作,不求回报,让张家界从一个人迹罕至的世外桃源变成了闻名中外的风景名胜区。退休后的日子,他每天都起得很早打扫单位,然后就是种花,家门前,单位门前,甚至公园的大路旁,都有他精心侍弄的各类花卉。
我以为父母可以在这大自然的氧吧间安享晚年,可让我们一家人难受的是,我们的房子要拆了。当所有游客都可以自由前来观光,而我的爸爸妈妈——曾为它的发展洒过汗水奉献过青春的建设者却不能在空气如此清新风景如此绝美的公园慢慢老去。
因为当地政府请来了很多专家研究张家界的发展,他们最后一致认为要将公园的人赶下山才能减少污染,那么多数房子摆脱不了被拆的命运,多数居民也摆脱不了远离故土的命运。
打着环保的旗号,仿佛理由很充分,一个“拆”字,说出来多轻松。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本地人与自然就不能和谐相处了,就一定得破坏环境了吗?记得美国科罗拉多州州长南希女士来张家界后说金鞭溪的空气用娃哈哈矿泉水瓶装的话,每瓶拿到美国可以卖到一美元的好价钱。哪个土生土长的张家界人愿意破坏这大自然赐予的青山绿水不愿好好享有呢?即便有部分居民环保意识不强,当初为什么不想办法引导他们爱护家园,一旦环境污染了,就只能牺牲本地人的利益吗?可以不管生活在这个地方人安土重迁的感情,可以不顾生活在这个地方人太多的记忆,决定要离开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外地游客只要前来都热烈欢迎,因为他们的到来毕竟可以增加本地的GDP,所以他们乱扔一个矿泉水瓶可以,乱吐一口痰可以,乱撒一泡尿都可以……而长期生活在此的居民必须得离开。张家界如今是全国首批5A级风景区,是属于世界的,谁拍了一部电影,乾坤柱就可以改名为哈利路亚山了;谁出资架了一条索道,那索道就不是本地人想乘就可以乘的了;谁出资修了一条游道,那名字就可以由他来取了……当黄格选大声唱着“我的张家界,美丽的张家界,土家人就在这里住;我的张家界,神奇的张家界,神仙也就在这里住”,我知道张家界早已不是我的张家界了,天知道哪路神仙可以住在这里呢!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被称为“钉子户”的人在拆迁的过程中誓死捍卫他们的权利,不愿离开,因为你一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还记得儿时看到一个日本游客穿着鲜红的太空服,我们几个孩子第一次看到那么美那么稀奇的太空服,赶着他走了几里路,他看着我们可爱给了我们从未吃到的糖果,现在都能回忆得起那糖果的香甜;我还记得曾经有一只猴子经常悄悄溜到我家偷吃东西,有一次还好奇地接电话;我还记得暑假时与同学在腰子寨卖茶水,赚到三块钱,回家时高兴得在石板路上一蹦一跳,把热水瓶摔破了遭到了母亲的大骂;我还记得一个广西的老师找不到地方住,和我睡在一起告诉我当老师的好处——有两个假期——可以尽情地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如今走上讲台每年也出去旅游不能说没有她的影响;我更记得我和初恋男友夜游夫妻岩、晨行金鞭溪……可这美好的一切,因房子的拆迁让我再也回不去了,面对无法挽回的残缺我只能在回忆中不断强化,它曾经是我的,我曾经是幸运的。
当家从公园消失后,我去公园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了。那些和我小时候一样拿着地图或纪念品追着我赶的小女孩不就是曾经的我吗,不知不觉间,我也变成了一名游人;每逢五一十一小长假,我有时间可以到公园小憩,而当地政府建议本地市民不要去公园游玩,因为游人太多,要先满足外地游人;每逢什么大人物来参观了,我们去景区的车子必须靠后靠边……
“我的张家界,美丽的张家界”,唱着唱着,我的泪水不知不觉流了出来,我知道它已不仅仅是我的张家界了。它曾经离我那么的近在咫尺,然而就在一瞬间,就成了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很不想张家界远离我,可它已是世界的了,我已抓不住它了。也许,生活就是由无数个残缺组成的,当美好已成往事,就让它在记忆中好好保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