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的寂寞
儿行千里母担忧,无论走到那里,都有母亲深深的挂牵,母亲希望“我们”飞得更高,飞得更远。一个人独自品尝着寂寞、孤独与想念、牵挂。读来,心生温暖,却又让人心生酸涩的一篇深情文字。用饱含深情的笔触,朴实却不浅薄的文字,描摹下母亲的寂寞的根源,以及母爱的伟大。问候作者,亦祝愿那位可亲可敬的母亲安康顺好。
是啊,本来岁月像地上的雀子,一路上活活泼泼跳跃着陪伴着她,突然间只剩下一地枯燥的光阴,萦绕在她的左右。母亲的寂寞和牵挂像春韭,一茬一茬割不完,而且越割越起苍凉。——题记
三年前的除夕夜里,我们都围坐在饭桌旁等着母亲宣布开饭。饭桌上一支烛光摇曳着,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够听到蜡烛淌泪的声音。烟花的绚烂和鞭炮的精彩似乎都被一种心情拒之门外,那年的喧闹没有迈进我家的大门。
母亲在院子里向大门外望着,目光呆呆的。“妈,进去吧。”父亲让我把她喊进屋里。母亲进屋后从盛饺子的大盘里装了满满一大碗饺子放在饭桌的最中间,而且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数了数筷子,数完后,母亲的眼里溢满了汪汪的泪水,泪水打着转儿。“妈,筷子不够数吗?”我懂得母亲的心思便小心地试问,母亲的泪哗地一下涌出来了,那一刻我懊悔至极。知母莫如女,原本知道母亲的泪被压抑了太久,自己还是太多嘴了。作为母亲,她会尽力为孩子创造快乐;作为妻子,她会竭尽所能为丈夫带来温馨,尤其在除夕夜里,她是万万不想落泪的。“还缺你姐姐一双筷子!”母亲很不是滋味地说,在张嘴说话的时候,泪水从她的嘴角流进去。我们都低下头,用衣角抹着眼睛,谁也不敢再说一句话。那一刻,空气彻底死了,僵住了。大约一刻钟后,母亲打破了那种窒息的死寂气氛,开始带头吃饭。饭后,她竟然给我们打开电视机,还劝我和爸去院子里放烟花鞭炮。我想,母亲一定是在心里念叨起了那句话“不管怎样,我们还得走下去的”,这是母亲的口头禅,正是这句话曾经伴着母亲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三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是姐姐在外奔波未回的第三个除夕夜了。整整三年,她没有回一次家。三年,也许三年对于别人来说是可以忘记一些东西的,是可以淡褪某些记忆的;但是对于母亲,时间越久,积攒的东西就越多。三年里,自从姐姐坚定地选择了事业那刻起,母亲就没有选择地选择了寂寞和牵挂,她变得更安静了,常常一个人发呆。
母亲喜欢在农田里干活,用她的话说就是“干起活来,就什么都忘了”。小时候,母亲经常对我们唠叨“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像燕儿似地飞走”。等我上了学,姐姐去了北京,母亲开始时很不习惯,老爸经常在电话中对我说,“你妈老是对我说,当初真不该放她们走,将来还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呢,别人家的孩子守着父母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对待生活,母亲向来很乐观却又很淡然。记得小时候她给我算卦,算命先生说我会千里威声,名扬四海,当时母亲嘴里就念叨说,能平平安安就万福了。但是后来,她对我们的选择看得比较坦淡了。高三那年,我经常放大周不回家,母亲就给我打电话说“你只管好好学吧,我和你老爸好着哩”。她托人给我送去大包大包营养品,每次必定有鱼,这是我最喜欢吃的。鱼挑选的很仔细,不大不小,太大了,鱼刺会很硬;太小了,就没有鱼味了。鱼炸完后,还要用辣椒去了腥味。如果是在家中,鲫鱼汤是必不可少的。邻居婶婶大娘们见到我就会“告状”,你不回来,你妈还是要做好鱼,包下饺子等着你,她怕你万一回来,抓手急。是啊,这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我了解她。在母亲心中,母爱是不可以没有准备的,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如今,我异地求学,与姐姐一南一北,母亲的牵挂分成了两份,她的心又被割去了一块,让我带到远方。想到这些,我的鼻子酸酸的,母亲太孤独了。她原本活泼开朗得像个孩子王,曾经的她是经常和我们一起游戏的,即使农活再累也喜欢参与我们的闲聊。而今,正如“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中所言,转眼间,物是人非。几年前,每当黄昏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时,还有我陪伴着她坐在灶前的寂寞和牵挂里,拉拉风箱,添添柴禾:她会对我说说村子里的奇闻异事,她会把农田里庄稼的草草虫虫讲给我听,我们会一起猜想异地的姐姐此刻在干什么了。我愿陪着她,这是母亲最寂寞,最孤独的时候。她虽不知道《诗经》里有“鸡栖于埘,日之夕咦”的绝唱,但是懂得黄昏是孩子最恋家的时候。而我是她的开心果,是她的宽心丸,是她最贴身的小棉袄。所以,我的离开让我感觉到一种罪过。而今,寂寞和牵挂让她困在了一片方寸的天地中,像一道扎紧的篱笆。
是啊,本来岁月像地上的雀子,一路上活活泼泼跳跃着陪伴着她,突然间只剩下一地枯燥的光阴,萦绕在她的左右。母亲的寂寞和牵挂像春韭,一茬一茬割不完,而且越割越起苍凉。
“妈,别太累了,有些事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每当姐姐和我再三叮嘱她时,母亲总是故意幽默地说,“小毛孩子,倒管得多,放心吧,你老妈就知道心疼自己,傻吃傻睡,要不然将来怎么见俺那半个儿子的女婿哪!”逗得我们又嗔又笑。假期结束离开时,母亲话不多,她要说的话都变成了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但有一句是我们必修的,“既然走到这步了,不管怎样,还是得咬咬牙走下去。以后你们选择什么,老妈都不会干涉的,都大了”,然后拍拍我们的肩膀。
纪伯伦说:“人的嘴唇所能发出的最甜美的字眼儿,就是母亲;最美好的呼唤,就是妈妈。”乔治•艾略特也说过,“我的生命是从睁开眼睛,爱上我母亲的面孔开始的”。而我不愿再像从前那样在作文中写下“母爱之深不是太平洋里的马里亚纳海沟所比得过的”,因为就像母亲所说的那样,我长大了,我懂得了一个真正尊重母亲,敬畏母爱的人就应该像母亲尊重孩子的选择那样,尊重母亲的天性,尊重母爱的信仰。而我的母亲太不喜欢张扬了,她平静得像一潭沉睡着的温柔的水;我的母爱朴素得像一件洗碎了的的确良衬褂。我怕华丽的辞藻冲淡了母爱率真的朴实;我怕浮浅的喧嚣打扰了母亲恬静的睡意。
我想,选择了为人之母,就选择了满屋子的寂寞,就等于选择了一座结满绿色苔藓的荒园。也许空锁的柴扉偶尔会在某个黄昏的夕阳里被敲响,也许这扇门永远永远不曾有脚步声移近过,除了荒野里的兔和鸡。但是我知道,母亲寂寞的心会久远地等待下去,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