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推敲”看诗文的修改

——读朱光潜的《咬文嚼字》

yaoshi8112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4-28 23:42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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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推敲一词的由来告诉我们诗文修改的重要性,一个准确的动词能让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达到传神的效果,推敲,不只是在词语的选用上,还表现在文章的思想、意境上,唯有如此才能“情动于中而形于言”;问候作者!

朱光潜在《咬文嚼字》一文中有一段关于贾岛“推敲诗”的分析:

韩愈在月夜里听见贾岛吟诗,有“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两句,劝他把“推”字改成“敲”字。这段文字因缘古今传为美谈,今人要把咬文嚼字的意思说得好听一点,都说“推敲”。古今人也都赞赏“敲”字比“推”字下得好。其实这不仅是文字上的分别,同时也是意境上的分别。“推”固然显得鲁莽一点,但是它表示孤僧步月归寺,门原来是他自己掩的,于今他“推”。他须自掩自推,可见寺里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和尚。在这冷寂的场合,他有兴致出来步月,兴尽而返,独往独来,自在无碍,他也自有一副胸襟气度。“敲”就显得他拘礼些,也就显得里面有人应门,他仿佛是乘月夜访友,他自己不甘寂寞,那寺里假如不是热闹场合,至少也有一些温暖的人情。比较起来,“敲”的空气没有“推”的那么冷寂。就上句“鸟宿池边树”看来,“推”似乎比“敲”要调和些。“推”可以无声,“敲”就不免剥啄有声,惊起了宿鸟,打破了岑寂,也似乎平添了搅扰。所以我很怀疑韩愈的修改是否真如古今所称赏的那么妥当。究竟哪一种意境是贾岛当时在心里玩索而要表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想到“推”而下“敲”字,或是想到“敲”而下“推”字,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问题不在“推”字和“敲”字哪一个比较恰当,而是在哪一种境界是他当时所要说的而且与全诗调合的。在文字上推敲,骨子里实在是在思想感情上“推敲”。

朱先生的观点实在令人拍手叫绝。尤其是“在文字上推敲,骨子里实在是在思想感情上‘推敲’”一言。

古诗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文学本身就是一种主情的东西。文学创作从根本而言是作者因境而生情,情不能自己,而发之于笔端的自然流露之物。即钟嵘在《诗品序》中所云的“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灵,形诸舞咏”。也是刘勰所言及的“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写全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随物宛转是依附于物,与心徘徊是以心为主,最后还是落到心上,情上。因此,“咬文嚼字”在表面上像只是斟酌文字的分量,在实际上却是调整思想和情感。所以对于文章,我较倾向于保留其原貌,能不改则不改,能少改则少改,尤其是他人之文。因为为文极推“立一家之言,抒一己之情”。一人之所言,定有其道理,自有其意境,乃作者当时心境的流露!所谓情境,情境,情因境生,无当时之境,又何生的作者之情?无作者之情,又何以去改诗改文?即便是自己的诗文亦是如此,特别是情到极至,不吐不快,而一气呵成之作。只要无十分科学性或语法上的错误,则不必改,一字改之,可能便会一情破散,甚至意境全无矣。且情感乃瞬息万变之物,一秒之差,情感便会有所不同。“世界上找不到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更何况情感乎。所以修改者,应慎之。批评家们亦需慎之啊!

是不是如此,文章便无须修改了呢?当然不是,朱先生在《咬文嚼字》一文中谈到:“文学借文字表达思想情感;文字上面有含糊,就显得思想还没有透彻,情感还没有凝练”修改便是通过对文字的“推敲”,使思想透彻,情感凝练。

如何修改?改到何种程度为妙?

韩愈在谈到自己做古文时说,“推陈言之务去”。现代人亦大谈创新,推“陈”出“新”。何为“陈言”,朱先生在其文中谈到“从前做诗文的人都依靠《文料触机》、《幼学琼林》、《事类统编》之类书籍,要找词藻典故,都到那里去乞买,美人都是‘柳腰桃面’,‘王嫱、西施’;才子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谈风景必是‘春花秋月’,叙离别不离‘柳岸灞桥’;做买卖都有‘端木遗风’。”,它们是从前人所谓的“套语”我们所谓的“滥调”。既为“套语滥调”,必阻碍了创造,对于读者,便也就“引不起新鲜而真切的情趣”。

由于人的惰性,当“一件事情发生时立即使你联想到一些套语滥调,而你也就安于套语滥调,毫不斟酌地使用它们,并且自鸣得意,”而对诗文修改,便是要去这些套语滥调,斟酌出更能表现自己情感且有新意的鲜活意象或词语来。曾经在书上读得一位老诗人写诗的过程。诗题为《黑龙潭崖畔小立》,诗第三节原为“我撒下几瓣桃花/请捎给大海”,是他由“潭水”联想到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顺手把“桃花”拈了来。细细咂么,觉得有点情味。但作者自己却觉脸热,似乎看到李白在笑话他:“那桃花是我的呀!”一个有志气的诗人,就应该是独创,不该依傍任何人。不管他是李白,还是杜甫。于是他丢掉了那“桃花”,借助于灵视去搜寻新的物象。‘黄花’‘红叶’都落俗,他忆起,四十五年前登泰山,在后石坞曾看到一些野百合,红得发亮,蜡制的一般,似乎神仙境界之物,使人难忘。把它献给大海,想来海会高兴,于是改为:“我投进一枝百合/请捎给大海”。作者改后说:“也许‘百合’比不过李白的‘桃花’。但没有在李白面前低头,尚堪自慰。如果投进的是‘桃花’,大海也许会皱额头。谁都喜欢新鲜不是?”录下这一段文字,无非是要说明,为文者要敢于求新,求变,不仅是在词语、意象的运用上,在思想情感上,着笔的角度上更是如此,正如朱先生说的:“语言跟着思想感情走,你不肯用俗滥的语言,自然也就不肯有俗滥的思想感情,你遇事就会朝更深的一层去想,你的文章也就真正是“作”出来的,不致落于下乘”。这便是提醒我们为文者当以锻造、蕴籍思想,启发激活思维,培养独创之心为要务。

可见,文章的修改与否,实需慎之,慎的是自己的情感是否与文中之情相通;近来之思想深度是否较往日更加深厚,深厚多少;所造之词句是否能准确、生动地表达自己当下之情感,所改动之词句是否为需去之“陈言”,……若所动之词句皆合乎以上诸论,则当改之,有一不合,则需慎之又慎,若王荆公(王安石)修改《泊船瓜洲》一诗一般:据史书载,“吴中士家藏其草,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这是诗作成后,诗人静神凝思,感觉“到”字只为“来到”之意,春风来到了江南,至于怎样来的?来的结果如何?这春风之中又蕴着何种情感?皆难以看出。后改作“过”,“过”字似乎较“到”有了动感,但“过”易让人想到路过,春风之于江南,难道只是过往的行人而已?草率!所以难以言尽春风对江南的喜欢与眷恋,自己的情感也无法抒尽。“入”一字是一改“过”之草率如行人之意,而倍增了春风入乡、诗人恋乡之情——春风本就属于江南。但却让人感觉春风到了江南便已进入了老巢,不再流动,失去了春风的活力,死气已溢满了全篇。“满”较“入”有了些许生机,春溢满了整个江南的空气,到处洋溢着春的气息,但在读者的潜意识中仍会有个框框,有个罩子罩在了江南的大地上,让春风不得自由的游走……唯有一“绿”字,既道出了春风已到,又描绘出了春风着意点染江南的动人场面,让人不由地心中绿意盎然,眼前绿草萌生,绿烟袅袅……似乎春风格外地钟情于江南,在江南的大地上自由地嬉戏,顽皮而活泼。正如作者自己对江南故乡一般。

确实,改文是在改情感,改思想,改意境,改的目地是使之趋向更恰当、更妥贴、更高妙。这恰当、妥贴、高妙,其实皆为情感所牵,是为情感而言,皆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因此为文之修改,只要将情感改得更浓烈,更动人,便是改得绝妙,有若王荆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