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有言

清晨，总会在燕子的呢喃声中醒来。也许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吧，屋檐下的燕子总是那么早起，每天比我们学校的钟声还准时，六点钟就叽叽喳喳地叫开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呼呼大睡，推开窗，和燕子朋友打声招呼，美好的一天就在燕子美妙的音乐声中开始了。

我的卧室外有两个鸟窝，应该有八九年的历史了吧。因为我的空中楼阁在我们单位宿舍楼的最高层，拥有屋檐，便能幸运地与鸟为邻。

刚开始发现燕子在屋檐下衔泥筑巢后，很是吓了一跳，我家有那么冷清吗？燕子都把家安到我的身边了。一下子头脑中蹦出了杜甫的诗句：“熟知茅斋绝低小，江上燕子故来频。衔泥点污琴书内，更接飞虫打着人。”杜甫当时客居他乡，困居于低矮的草堂，连燕子都来欺负他，够倒霉的。我有杜甫那么倒霉吗？当时真想把燕子的窝给毁了。

后来，妈妈阻止了我，说：“别人都想把燕子招来呢，燕子来了福运就到了，你可不能把好运气赶走哟。”“有这么一说吗，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到你三伯家看看去，燕子的巢都筑到他家客厅了。你看看你们这两幢宿舍楼，哪家屋檐下有燕子的巢呀？你幸运呀你……”听了妈妈的一席话，怎么看燕子的巢怎么都觉得舒服了，怎么看那叽叽喳喳叫着的燕子怎么都觉得它们是从旧时王谢堂前飞来的，飞入了我这寻常百姓家。美好的画面一幅幅呈现在眼前：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风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卷帘燕子穿人去，洗砚鱼儿触手来。片片仙云来渡水，双双燕子共衔泥……真有燕子飞来，春暖花开的感觉。

我的心态大转，并非我的迷信，的确是燕子的到来让我的生活多了很多情趣。

每天，勤劳早起的燕子总会准时叫醒我，我不用为赶那可恶的早自习而担心迟到了。燕子那悦耳的呢喃声如同天籁，动听的叫早声总让人不好意思贪睡。我曾录下了十多只燕子的叽喳声，为了防止秋来它们南飞没有了熟悉的声音我起不来。选择了高中教师这辛苦的职业，有时真的起得比鸟儿还早了，幸运的是，我一路有檐下的燕子陪着。

有了燕子这邻居，我卧室的窗一般不关，很多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小燕子们时常自由自在地飞进飞出，我在电脑桌前敲敲打打，它们旁若无人，好几次我想抓住它们，但它们那矫健的身影马上一掠而过，并且还叽叽喳喳地叫上一番，仿佛在奚落我。偶尔，它们也会在梳妆台前歇歇，不知是否也想化妆；有时，也在我的电脑桌前站站，不知它们是否也想上网。我很享受一个人在静静的电脑前静静地敲打，而外面鸟语阵阵，花香缕缕。

也许是宠坏了它们，它们渐渐地胆大妄为了，阳台上悬挂的腊肉、香肠经常被它们啄食得千疮百孔，我也随它们去，想啄食就啄食呗，反正也吃不完。不过，让我很难忍受的是它们调皮得竟敢在卧室里拉屎，这让我很懊恼，不过，这种情况一年遇不上几次。想想小燕子给我带来的快乐，我也就原谅它们的恣意妄为了。

有了燕子这邻居，我总会习惯性地从卧室探出头来，看看它们那精美的泥巢，看看它们一天忙忙碌碌的身影，观察燕子的同时，也让我学会了临窗与自然对话。

抬头仰望高空，时而蔚蓝，时而纯白，时而阴云密布，时而雷鸣电闪，我明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的未来很难预知，好好珍惜现在是每个人必修的功课。有人说，经常看天的女人并不是她想要发现什么，而是因为她太寂寞。我很不同意这种说法，人到中年的我整天忙忙碌碌的，上有老下有小，工作时有大群的学生围着，围着锅台转，围着讲台转，够我忙的，偶尔看看天倒是能让我从忙碌中稍稍解脱，随性卷舒的白云总会让我心静神宁，惬意悠然。

低头俯视大地，窗外的花草树木一览无遗。我最钟情的是宿舍楼左前方那一排白杨树了，我是看着它们逐年长高长粗的。它们也是看着我渐渐成熟的，看着我初为人师，看着我恋爱结婚生子。想当初我刚走上讲台时，那排白杨才我这么高，而今，比我住的六楼还高了，我可以随时打开窗户和它们握手，偶尔它们那宽大的叶片也会探进我的房间瞧瞧。怎不让人感叹时光飞逝，岁月无情呢。初来这所学校时，最吸引我的就是那排矮小的白杨树了，我反复地数了多遍，共16棵。当时，和我一起来到这所学校还有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姓皮，学校没多的住房，我俩就合住在了一起，房子是教室临时改成的，还能凑合，校园很狭窄，树木就更少了，除了几株木芙蓉，就只有这16棵白杨树了。我和皮老师经常散步的去处就是这16棵小白杨树下了。我们在树下一起赏过月，一起避过阳，一起谈过关于理想与爱情的话题。后来，皮老师因为实在不想把她的青春消耗在调皮的学生身上，加上男友在异地，发奋自学，终于考上了研究生远走高飞了。可没多久，来信说和男友分了，三年后，来电说研究生毕业也没找到理想的工作，造化弄人，最后还是到南方的城市当老师去了。而今，这16棵白杨树早已高过我住的房子了，我还呆在原地打转。一晃就是十多年了，成了他人妻，有了个可爱的小子。曾经和我一起散步的皮老师无信无电，音讯全无，偶尔看着白杨树会想起她，不知她在他乡怎么样了。

很多时候，人与人的缘分很浅，人与树、人与鸟的缘分竟然要长久的多。很多人一起走着走着会渐渐无言。相反，屋檐有言，屋檐边的白杨树叶秋凋春绿，风吹起，哗哗地与我聊天；屋檐下的燕子秋去春来，飞来后，啁啾地与我攀谈。

李商隐说：“自喜蜗牛舍，更兼燕子巢。”我也要好好呵护这自然赐予我的邻居朋友，好好供养这难得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