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梦江南

——清明忆父

歌声漾，风雨五十年。

诗心哺育幼雏壮，侠义如炬燃故园。

朗朗情义暖。

长思忆，挚爱高山仰。

雏鹰已作九天翔，思报春晖亲不待。

梦中数断肠。

当我们扑打稚嫩羽翅，将希望放飞蓝蓝天空，渐次追踪果实香浓时，父亲，你却阖然熄灭了自己疲惫的呼吸。身后，任你的药书典籍散落一地，扬琴笛子发出霉味叹息，也给你的孩子们留下了天人永隔的让人绝望的距离。

父亲，你只是一个草民，一介布衣，您却用诗一般的语言，挥洒短短旅途的酣畅，用散文般的写意，谱写人间温情的淋漓。

清冷的风，慢慢推开您曾经开启的窗棂，回忆的藤蔓延伸，开出了每年清明黄色的小花，每一朵都是您思念儿女的微笑，每一朵都是留给您的儿女，无从缝补的悲戚。

洗不淡的音容，湮不灭的吟咏，褪不了的豪情。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那个物质跟想象一样匮乏的年代，父亲，你却坚持你的执见，认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只有颜如玉。你尽可能的收藏，阅读，看过的东西庞杂无序，并是一个出口皆诗语的人。而让孩子受到良好教育，更是你至高的信义。

你跟我们讲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的发奋；讲解晋的“大鹏展翅恨天低，小犬乍行嫌路窄”、“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讲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册。。。以一人之力，把你的七个孩子送进了夫子墙门。他们没有辜负您，父亲，你的儿女是那大山腰的村里最先飞出的鹰鸟。

“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小时，常听你吟诵这样的诗句：“济人需济急时无，无需锦上添花枝。”“呼儿将裘换美酒，与君同消万古愁”。

父亲，虽是村野之人，你的仁义豪情，又有几人可追？虽不如皇叔将仁德布于四海，却也早将侠义燃满乡梓。

您一生多宾朋。不论是闲赋在家，还是经商在外，或远或近的人总喜欢来找你。而你也总是尽你的能力去款待，对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亲邻，您几乎是所求必应。当然，父亲，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啊，我也常见你的窘境。但有朋来，就算悄悄自后门去借，你也会笑着从前门相迎。

村里一户极穷的人家，老婆早逝，两个儿子便长年住扎我家，几同您的养子；祖母的侄孙是不请之客，早视我家如己家，常被人叫为杨八儿；幺祖母的侄儿们是候鸟，放假翩然来，假满怅怅归。而家里本有十二口人，（祖父两兄弟一生没有分家，幺祖父去世的早），加上他们，童年的记忆里，几乎便总是满满的两桌人开饭。这两张大方桌，暇时我们拼一起，做了乒乓台，姊妹们轮番拼杀，算是童年最奢侈的享乐。

后来你出外经商，一般过年才返家一次。每当你归来，总会到村里的各家去走走，去看看那些长者，并送上您的一份心意。且一再提醒我们，“近邻胜远亲”，“受人滴水恩，当以涌泉报”。至今，好些老人，提起你，他们的眼睛依然濡湿。

有件事女儿更是终身难以忘记。那时您还在我们县城做木材生意，一个周末我来看你。父亲，第一次，女儿发现你的双眼浑浊如黄铜，面色黑红憔悴，一向在女儿心中高大的父亲，仿佛骤然矮小了半截。经隔壁一位阿姨介绍，我才知道啊，父亲，三天前一位远房的叔父来看你，你热情款待，并留他和你同宿。清晨叔父离去后，你才蓦然发现衣袋里的近两千元不翼而飞。那个时候几千元可以在县城买套住房了啊。听阿姨说，这两天你几乎没有睡眠，也没有进食。女儿心疼的问你怎么不去追回，父亲，还记得你说：“也想啊，但毕竟是兄弟，这一找，叔父的名誉必将扫地。”所以，你挣扎再三，还是忍下了，并终此一生没有跟你的乡亲言说半句。为了一个无所谓清誉之人的清誉，你选择了伤害你自己。父亲啊，虽然事隔多年，女儿依然可以感受你当初内心的痛楚与煎熬，永远忘不了那双黄铜般的眼睛。

“百善孝为先，万物自爱始。”

父亲，你并非祖母亲生，乃是领养。然在我的记忆里，你却从未与祖父母顶过嘴，甚至没出过重语。但凡好的东西，无论吃穿，你总会先孝敬老人。有一点我可以担保，祖父母在村人中最先品尝鱿鱼墨鱼，最先穿上那年月让人艳羡的军大衣、呢大衣。

你与母亲也是一生恩爱，话语如春风和煦，从不带脏字伤人，甚至从未听你叫过母亲名字。母亲性子急，信奉“荆竹棍子出好人”，如被你撞见，你总会说：“老李呀，孩子小，说服教育吧。”至于你的儿女，牧鞭只是传说中的道具，你只含笑轻语，却从无羔羊敢挑战你温和的威仪。有时被母亲打了，关在屋里赌气，经你在门外轻轻一句：“出来吃饭了。”虽万般不愿，却乖乖的顺从不已。

父亲，更难忘记啊，月夜院子里的故事；用竹筒代话筒家人大k歌曲；弟弟们的自由模仿秀；或您坐在一张高凳上，我们姊妹轮流在你腿上打跷跷，有时你一高兴，大家还可获两毛或五毛钱的奖励；或听你在屋旁的一块巨石上吹笛。那呜呜咽咽声音未必清越，但于稚嫩的耳朵，却无异于天籁之曲。

赏心乐事这家院，时光难黯，富足韶景。

风在吹，血在吹，你与生俱来的豪情诗情在子女的血管奔行。父亲，你的儿女们没有辱没你，至今他们返乡，也都如你一样，去看看那些乡邻，送些许心意，视父老如自己的亲人。他们在各自的人生中，因为爱您，父亲，没有背负良心，做过坏事。

父亲，知道你没有走远，你已融于儿女们的血中，魂中，是孩子们心中一盏不朽的明灯！

看到了吗，父亲？此时，你钟爱的两个女儿，就跪伏于你坟前，在虔敬的燃烧中，聆听你天国双眼的慈悯。

父亲，您在天之灵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