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马车和自行车
曾经的记忆默然的翻开,时代的需求显得那么的惨淡。没有任何的通讯工具与交通工具,留下的只是用马来行走办事。时光过着那么的久,变化那么的大。三十年,每个人的努力有着长足的进步,意想不到。问候作者!
我1967年调到岗巴县时,全县没有一挂马车,也没有一辆汽车,甚至连一部自行车也没有,当时的情景似乎还不如两千多年前的孔子时代。12年后,我离开岗巴调回家乡,那时,全县的运输事业虽然有了一点变化,但并不显著。
【一】没有汽车的日子
这个县设治很晚。当时为了适应边境对敌斗争需要,1962年初由定结县和康马县两个相邻的乡合并后,就变成了后来的岗巴县。全县人口很少,经济十分困难。县域内没有一寸合乎标准的公路,由县政府通向外地唯一一条可跑气车的路,也不是人工修筑的,而是部队的汽车跑的次数多了,就自然形成了后来的公路,这条路充其量也就是一条便道而已。县政府和各区乡之间的沟通也没有公路,全是便道。
那时,全县没有一辆气车,几乎所有的运输任务全靠家畜来完成。
岗巴是个半农半牧地区,每年都要进行粮牧和盐牧交换,每交换一次都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这种艰巨的任务只有牦牛才能完成;在土建工地上,运送沙石土方木料也要靠牦牛来完成;向各乡供销分社运送各类商品时同样要由牦牛来完成;每年的牧场转移,驮运帐篷和各类家具也只有牦牛才能胜任。总之,当时全县一切运输任务几乎全靠被称为“高原之舟”的牦牛来承担。
平时老百姓到县里办事,往往要买些茶叶、布匹等日常用品,他们会赶着一、两头毛驴同往,这不仅路上有个伴,还省去了自己背驮肩扛之劳苦。因毛驴身材矮小,力气有限,只能作为牦牛的辅助运力,平时干些小活、零活。
马一般不负驮运之责,只起轿车之功能,供人们往来骑乘所用。平时机关干部下乡全是以马代车,就连县长、县委书记们也无法例外。骑马虽然很逍遥,但骑上一天会累得腰酸背痛,非常辛苦。同时,到了目的地以后还需派老百姓往回送马,这又很麻烦。有一年,印度特务潜入我境内,在县政府附近的山上活动。为了能迅速将其擒获,必须火速通知塔杰区委做好配合工作,但是,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下通知十分困难,只有派人骑马向塔杰区委飞奔,待到达区委驻地后,那马便口吐白沫,倒地而亡。我1969年和另外两名同志回内地休假时,正赶上岗巴大雪封山,道路不通,我们三人硬是骑着马,历时五、六天才赶到飞机场。
因为县里没有汽车,需要出门到外地办事,就必须搭乘外来的方便车,这些方便车基本就是地区有下拨物资时派的专车。但是,这种方便车来的次数很少,一年只能来几次,耽误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有的病号需要到地区医院诊治,干着急,就是没有车,而耽误了病情。有人要到地区开会,同样是因为车的问题,地区的会议已经散会了,这边还没有出发。而滞留在地区的我县人员,每天住在地区招待所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到处打听有没有去岗巴的汽车,一旦听说有,便会奋不顾身的爬上卡车的车厢,尽管车厢上已经装满了货物,他们也不会放过这难得的的机会。
岗巴是国务院正式批准的行政县,建县好几年了,全县竟然没有一辆汽车,这实在令人不可思议。直到六十年代末期,日喀则专员公署为了改善边境县的运输状况,为我们下拨了一辆英式吉普——奥士汀。这是岗巴县有史以来第一辆汽车,车接回来那天,县委和政府机关的全体同志都站在院子里观看,大家都很兴奋,抚摸着车,高兴的谈论着,就像过节一样。当时县里没有驾驶员,于是从河南招来一名,他是那种知识很浅薄的人。一次他一边听半导体收音机一边对别人说:“西哈努克亲王在苏联访华结束后,又来中国访华了”。大家听后只是在心里嗤之以鼻,不敢笑出声来,因为对全县唯一的驾驶员大家还是尽量不惹他的。然而他对车辆却很爱护,直到他调回家乡时,已安全行车达20万公里,几年里他驾驶着这辆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雪山脚下,没有发生一次安全方面的事故。因为有了这辆车,我们确实方便多了,遇有急事时说走就走,再也不像以前干着急,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在那以后不久,上级又给下拨了三辆解放牌汽车,我们又从部队招来三名转业的汽车兵。这样,岗巴没有汽车的历史才算真的结束了。
【二】全县只有一挂马车
精明的郎加是机关食堂伙食管理员。因为没有车,每次运送东西都很不方便,他想拥有一挂自己的马车。于是,他根据在外地看到的马车样子,画了一张草图,又在当地找来木匠,两人就开始了马车的制造。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们的努力下,用了大约用三十天的时间,岗巴县第一辆马车终于诞生了。这是一挂三驾马车,车体很粗壮,看起来有些笨重。经请示县领导,把原来干部下乡所用的三匹乘马改成輓马。试驾那天,在好几个人的帮助下,好歹把三匹马套了上了车,但是这些没有受过輓用训练的乘马,根本不会拉车,对于车老板严厉的口令置若罔闻,前进、后退、左拐、右拐这些基本要领全在别人的帮助下拉拉扯扯勉强完成。忙乎一上午,郎加的胳膊酸了,嗓子哑了,脸上的汗不停地向下流,而那三匹马仍然一脸的茫然和惊恐。尽管他已经十分疲劳,但第二天他还是耐住性子进行调教。
几天以后,他的马车终于正式上路了。第一个任务是为县机关搞福利,这趟福利搞起来很不容易,是到280公里以外的亚东县运苹果。为了安全起见,临走时县里又给他配个年轻藏族同志跟车。二十多天过去了,郎加和他的马车终于回来了,他和他的助手都显得很疲惫,但是他们还是很兴奋的向大家讲述一路上的轶事。
刚上路那几天,那三匹马一点也不好使唤,郎加扯着嗓子喊,这些马就是不听。没有办法只有用人不停地拽、使劲地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走出不远的路。遇上大风天气就更糟了,沙子和尘土漫天飞舞,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就地停车,郎加他们俩人用藏袍包住脑袋,蹲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三匹马只有卧在地上,闭上眼睛任凭风沙咆哮、抽打。但是,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人和马都会感到十分快活。郎加双手不停的摇动着皮鞭,嘴里用藏语发布着铿锵的口令,三匹马尽管还不太熟练拉车技术,累得全身已是汗水津津,但仍像小鹿一样,在雪山下面平坦的草原上快乐的奔跑着。下午,遇到有水的地方,他们就会在那里露宿打尖。第二天在晨曦还没有散去的时候,他们再重新上路。
尽管十分辛苦,可郎加却爱上了这个工作,于是他辞去了伙食管理员的职务,成了一名专职的马车司机。当时县里没有汽车,这挂马车在岗巴的建设中就有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就是在后来有了汽车的时候,这挂马车也还是干了不少零活。可是,这挂马车在构造上却有着致命的缺点,就是车轮上方没有盖板,这既不安全,又严重影响货物的装载量。我曾几次向郎加提出改进意见,可他一直无动于衷,仍然我行我素的跑着。
【三】不吃草料的自行车
岗巴邮局的业务量很小。邮件和报纸不是每天都能从日喀则捎来,一般情况都需要一、两个星期,最长的时间有时两、三个月才少捎来一次。况且这里单位少,人口少,所以邮政业务量不大。
邮件和报纸来了以后,机关和部队的同志早早就涌到邮局门口,急切的盼望能收到来自远方亲人的信函,收到信函的人兴高采烈的阅读,而没有收到信函的人,就主动地把相关的邮件和报纸带回单位。乡下的邮件和报纸等到乡下来人后捎回乡里。那时邮局设的岗位很少,只有报务员和负责手摇发电机的工人等寥寥数人,而没设内勤和投递员的岗位,这些工作全是他人兼职完成的。
然而,地区邮局的领导突然心血来潮,在六十年代末给岗巴县邮局拨来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这是一辆二八式燕把车,通体邮电绿,一点瑕疵也没有,很招人喜欢。
因为岗巴邮局的投递业务用不上自行车,这辆自行车就失去了应有的功能,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娱乐的工具。每天晚饭后,邮局的同志都会把自行车推到岗巴雪村的场院里,让大家试骑表演。车子一推出来,肯定就会引来很多围观的人。机关的藏汉族干部大多数人都会骑自行车,这是他们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你骑一会,他骑一会,都想把自己的骑技展示出来,有时部队的同志也来凑热闹,大家都十分开心。可是,岗巴是个极其闭塞和落后的地方,极少有老百姓能到外地去开眼,大家都生活在这方寸土地之上,种地放羊,生儿育女。每天吃的是糌粑,喝的是酥油茶。他们认为,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与岗巴是一样,他们不知道外面还有新的世界。当他们见到有人骑着自行车来回奔跑以后,感到惊诧不已,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有人告诉说,这个东西藏语叫“冈格利”,是一种交通工具,然而他们仍然一脸茫然和惊奇。看见这个东西可以左拐、右拐,还可以前进和立定,而作这些动作时,骑车人显得那么自如和随意。于是他们把不可思议的眼睛瞪得溜圆,说这东西比马和牛好多了,不吃草料还跑的这么快。
时间长了,大家玩腻了。岗巴县有史以来第一辆自行车,被推入邮局的仓库,静静的呆在那里,渐渐的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出。
西藏是从最黑暗、最反动、最残酷、最落后的奴隶社会脱胎而直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尽管民主改革已经结束,但旧社会的腐朽和落后所造成的影响并不会一下子消除。所以一个“车”字的故事清楚的道出了当年岗巴交通的闭塞,运输业的空白,经济的困难和生活的落后。
然而在共产党的领导下,藏族人民逐步过上了好日子。特别在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在中央各项政策指引下,在内地对口支援省份的大力帮助下,经过几十年的奋斗,岗巴实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各方面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于成都市民政局处级位子退休的兰俊明同志,六、七十年代在岗巴当兵,任边防检查站副站长。去年七月份,他以71岁高龄重游故地,用火一样的热情,游历了他当年曾生活、战斗过的地方,不仅参观了城区建设,也走访了乡村,并和边民进行了交谈。这让他感触良多,他说,三十年来岗巴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现在,岗巴的交通十分便利,公路遍及全县,已形成了公路网,各级政府都有自己的汽车,骑马下乡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外出办事也很方便,与外界相连的公路标准了,往来的汽车多了。岗巴县正以从来没有过的富丽堂皇的身姿挺立在雪山脚下。当我看到兰俊明寄来的光盘以后,面对岗巴的变化真的有些目瞪口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