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故里杂记

文革中，现代文豪郭老在当时文坛百卉凋零的特殊时期，推出了一本考据兼论证的文史著作，名曰《李白与杜甫》，其扬李抑杜的观点引起一片哗然，直到现在仍为众多专家学者质疑。但是，其对李白出生地的考证，却得到了学术界一致的认同，这就是李白出生于中亚碎叶，青少年时期生活于四川江油县青莲场。而江油县按行政区划，则属笔者所在地绵阳市，两地相距四十公里。又由于本人的职业是交通运输，故，几十年间往返江油多次，有匆匆而过的走马观花，有蜻蜓点水式的短暂停留，还有品味翰墨的探幽鉴赏，零零总总的印象如万花筒，虽无桂林阳朔美景之忆，但太白遗风还是在心中留下道道漶漫的印痕，时时把玩它，另有个中况味。

一、耕者与樵夫出入画屏中

“耕者与樵夫，出入画屏中”这一句对联到底是出于少年李白之口，还是后人伪托之作，无法考证。但描述中的这一景物却是距青莲场，并还要跨越江油县城二十余里的旅游胜景窦圌山。相传少年李白曾到此游览，留下这一名联，至今还镌刻在窦圌山进山口的一块岩石上。

而在近年，这一旅游胜景却从江油延伸到了绵阳。

从绵阳乘车，进入绵江高速路，油黑锃亮的路面两侧，随着延绵起伏的浅丘，两道绿色屏障如瑶池仙女，清纯村姑，托起一片片绿色云锦，让往来两地的客商置身于画屏之中。

这四十余公里绿色画屏的打造始于二00六年的“江油李白国际旅游节”，是江油人民打造李白旅游城的杰作。

这道画屏不是简单的植树插柳，而是全方位，高密度，大框架，立体式的绿化。

但凡公路靠坡之处，则覆之以四季常青的藤蔓，有如滚滚绿波奔泻而下，给人以碧水长流的动感；在沟壑低矮处，则植入秀丽的斑竹，再配以紫红色的红李灌木林，和几株婆娑的杨柳，与旁边的阡陌相映成趣，几疑大观园的“稻香村”就在眼前；而在平坦笔直之处，则有银杏在丽日蓝天中挺拔着颀长的身姿，那星星点点的苍绿虽不能抵御酷暑的骄阳，但还是能给你以一抹清凉；更喜的是，亭亭如华盖的榕树下，配置以一长溜棕色木质座椅，其间还辅以小巧回廊，使人有流连却步之感；值得一提的是，公路旁的这种小型休憩点分布均等，每三五百米就有一处，或在杨柳依依处落座，或在葱茏藤蔓下安卧，或由一片金桂银桂环伺，真有超然出世之感。

历史的脚步已进入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樵夫已随着社会的进步走进历史的深处，但耕者仍是我们这个国家的大多数。看，这延绵于公路两旁的休憩点就有不少荷锄挑担的农夫在座椅上暂作歇息，真正印证了诗仙那句名联，“耕者与樵夫，出入画屏中”了。

好羡慕这些生于斯，长于斯，伴随诗仙一生的“耕者”啊！

还未至太白故里，这四十余公路的景观长廊，锦绣画屏已使人眼前一亮了。

二、寂寞青莲场难寻翰墨香

从绵阳上绵江高速路近半个小时后，来到诗仙少年生活之地——青莲场。

成名后的诗仙自号“青莲居士”，由此可见，一生游走于灵山秀水，闻名天下的诗仙对故乡始终不移的眷恋之情。

这青莲场坐落于公路低洼处，是一个仅有数百人居住的小镇。前几年路过此地时，其街容街貌不可恭维，其房舍破旧不说，因过往汽车较多，尘土漫天，致使屋顶上的小青瓦失去沧桑的黛黑色，变成黄蒙蒙灰扑扑的一片，使人难以接受，这就是孕育出诗仙的太白故里吗？

不过，近几年的青莲场却一扫陈旧，清丽初现。还是一个小场镇，却是绿树环绕，粉墙映白，黛瓦青黑，那一间间翻旧如新的翘檐式川西北民居再现明清建筑的拙朴，从感官上缩短了现实与历史的距离。

青莲场对面，一路之隔的小山坡上，就是诗仙少年生活读书之地——“陇西院”。

这是一厅独立的院落，门洞阔大，高敞盈丈，在其顶端扇面形粉壁上书写着三个蓝色大字——“陇西院”，其字体为行草，飘逸放达，使人一下子就联想到诗仙的狂放灵秀。值得一提的是，这“陇西院”三个字用蓝颜料书写似乎另有韵味，它与这座历经风雨侵蚀的古建筑实实在在地融为了一体

沿门洞右侧，是一楹蹲坐在五级石阶上的全木质厅堂，黑黄的门板紧紧地锁闭着大厅，静静地漠视着石阶下几株浓阴匝地，遮天蔽日的古树。

在这里搜寻不到诗仙的留香翰墨，给人的印象是静，幽，甚而还有森冽之感。

距“陇西院”数丈之隔是“粉竹楼”，相传是诗仙胞妹的闺房。

与“陇西院”的荫幽相比，这“粉竹楼”于清秀之中又显示出女儿的腼腆娇羞。不是吗，这座亭亭小楼隐于一片翠竹林，雪白的矮墙挡道，一孔溜圆的门洞，里面曲径溢香，花木扶疏，两层高的木质小楼门房紧闭，像是少女的矜持；门窗上精心缕空的细木小方格显示出严谨的闺训，暗黄的楼板让人追思远去的芳魂。

相传，“粉竹楼”之得名因诗仙胞妹晨起浣洗时，脂粉铅华之水流溢，致使闺房前的翠竹枝桠漂白而成为粉竹。但眼前的丛丛翠竹仍然苍翠碧绿，婆娑玉立，是否诗仙胞妹又化身于此呢？

带着“陇西院”的幽，“粉竹楼”的秀，信步来到旁边的“太白碑林”。

这是近几年耗巨资筑造的亮点工程。

先说广场。

这广场之阔大超过了对面的青莲场，至少能停放上千辆汽车。其地面硬化又别具一格，全部用巴掌大的四方形缕空绿釉地砖铺设，一苗苗绿草从块块地砖拳头大孔隙处探头而出，错落有致地形成一大片规整的绿地毯，使初到此地的游客感到舒心的惬意。

再说广场的石牌坊。

这中高两低的三孔石牌坊雄踞于广场正中，其板料全为青灰色，滚圆的柱头，方正的坊梁有古朴之味，而其不饰雕琢的简洁，又有守拙中的大气。

牌坊后面是数十级拔地而起的黑色大理石台阶，上面坐落着三层楼高的歇山式建筑。这座建筑不算宏大，但很精致，每层楼角的飞檐像仙鹤的弯弯长颈，像是要带着颈脖下的古铜色风铃振翅冲天。

面对这簇新的牌坊，纤尘不染的角楼，及角楼后面隐约可见的一大片苍黄的碑林，这整个建筑群给人感觉是“新”，而这“新”，使人兴味大减，使人感觉不到历史的沉淀，历史的厚重；搜寻不到盛唐那美轮美奂的华丽，诗仙那天马行空的磅礴大气。

不知是什么原因，笔者当天来到这里时，这处新建的仿古景观却门可罗雀，只有两三游人在广场上闲步，其场面之冷落让人不胜感慨。按理说，这真正的太白故里应该是骚客毕集，游人如云，因为毕竟中国只出了一位诗仙，而他的传世之作是无论贫富贵贱，老叟童稚皆能上口吟诵，为什么这位让人千古仰视的爱国诗人会如此落寞呢？

青莲场恢复了古貌，“陇西院”，“粉竹楼”保存如故，这耗巨资筑造的碑林雄敞大气，在硬件设施上注入了大量人力物力，靠名人效应来提高本地的知名度，来推动旅游，来发展经济，这本身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事与愿违呢？

细思之，可能在文气上下的功夫有所欠缺，而这种文气是长时期孜孜以求不懈集聚方能逐渐显现的。笔者直观感到欠缺的是，这些景观处表现诗仙的诗文较少，如果能在这一大片区域用巨石，粉壁，小亭为背景，镌刻诗仙的传世名篇，让这些美文向参观者扑面而来，先在视觉上给人以冲击，或许能收到先声夺人的效果；还有，能否请精通盛唐音乐的大家，把诗仙富有乐感的佳作度谱，使之录音，在此传唱；以做到看，听皆是美文美音，以进入诗仙穷心描绘的那个美妙世界，以陶醉其间，以不虚此行，乃一大乐事也。当然，这是笔者妄言，权作抛砖之引。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青莲故里之游，感慨系之。

三、携手谪仙人踏歌太白园

出青莲场，带着一腔怅惘，历二十分钟车程，来到江油县城，寻踪问迹，进入历经沉淀，多次修葺的“太白公园”。

多年前曾到此驻足，印象中这是一处位于城郊，农田环绕的简易公园，仅有一些树木，一洼青黑的湖水，几间低矮的瓦房，一二草亭而已。

而今，往日的农田已长出大片楼宇，而这环绕“太白园”处的楼宇均不超过三层，楼宇四角是飞檐凌空，楼顶是绿瓦覆盖，宽敞的甬道是彩砖镶嵌，一派令人神往的新气象。

进入公园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朱红的大照壁，上书世纪伟人邓公的墨迹，“李白故里”四个字让人肃然起敬。这四个书写饱满、浑厚的邓体让人感受到老人家对诗仙“千秋文章”的高度肯定。

一进入这座园林就心生敬仰，太白遗像飘然独立，那宽袖长袍，那揽青天望明月的超然，那凝眸万物的放达，那浑身澎湃着的飘飘仙气，让人心醉。

这座数丈高的石刻雕像是高人倾心揣摸之作。

沿着幽幽甬道，踏着青砖小径，随处都可以感受到太白诗风。

这一处绿草丛中，是一方灰白的顽石，但经巧手能工随意修饰，一幅太白醉卧的雕像清晰可见，而使人联想到“天子招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狂放。

在一片青葱的桂树林里，诗仙举斛邀月，手抚长髯，让人进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

这一处弘敞的湖岸旁，石舫画船欲破浪远行，谪仙人醉伏几案，高力士捧靴，彩娥融墨，宫人宦官惶恐环伺，入神地刻画出诗仙于放荡中对权贵的不屑。

进入这座园林，诗仙那华丽辞章随处可见，有在一小块黄石上镌刻的五言绝句，有在灌木丛中壁立的七律，还有在湖岸路灯杆用白玻璃围成四方形的腰身上书写的词章。这些名篇或秦篆，或汉隶，或唐揩，或宋草，无一不亚精品，真乃与诗仙的华章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写到这里，笔者有一小小遗憾，遍观全国各地纪念文人的故居，大都用书法展示其作品，观者于笔走龙蛇，孤骛翔天中能充分享受到中国书法的美感，但篆、隶、草书的文字构架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比较陌生，这样就妨碍了游人对原诗原作的阅读，能否在这些书法作品处，增设一小块表现原文的宋体，使观者不至于难读费解呢？

漫步于绿树之下，穿行于花经之中，流连于石舫画船，极目之处是诗仙的仙影华章，好一座名至实归的“太白公园”。

四、肥肠上席面诗仙品尝否

美食与文化紧密相联，到太白故里采风寻韵，不可不品尝具有江油特色的美食——肥肠，尽管这美食与诗仙所处的那个时代并不沾边。

这肥肠乃猪下水，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猪排泄粪便的通道，俗称猪大肠，因这大肠内表面覆盖了一层白花花的网络状的脂肪，我们四川人就称它为肥肠，以便食用时不会想到那排泄通道的恶秽。

既然是猪下水，食用它的当是社会底层人士，贩夫走卒之流。

在笔者的记忆中，是在八十年代初第一次在江油以这种食品果腹。

因从平武运送木材返绵，经过江油，时值清晨，饥肠碌碌，就将车辆停靠路边一小餐馆旁，以解决果腹之需。不成想这家餐馆是食客满座，热闹非凡，几张小餐桌挤得满当当不说，还有些食客捧着一碗白米饭，蹲在青石板阶沿上，对着放在石板上一钵红土碗里油汪汪的肥肠大快朵颐。

遍观所有的食客都是这一种吃法，完后，还会在门前的大锑锅里自行舀一碗乳白色的汤水，并有滋有味地品尝着浮在烫面上金黄色的生姜颗粒，翠绿的葱花。

看见这伙人吃得这么香，我们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原以为肥肠会有一股惯有的膻味，不成想，这碗油汪汪的肥肠红亮亮的，用四川特有的海椒酱和青花椒作调料烹饪出来，根本没有那种使人恶心的膻味，简直是麻辣爽口，绵软耐嚼，还有那作为的辅料的萝卜，把肥肠的油气，调料的麻辣全部融入水灵灵的萝卜之中，使其色泽红中带黄，咬一口是香辣无比，真使人食欲大增。

将肥肠和萝卜连带半碗汁水泡饭（本地食客都是这种吃法）食用后，又自行在门前的大锑锅舀了一碗肥肠汤，汤面上的缕缕膻气被不情愿的吸进鼻孔，但连带姜米和葱花将汤水送进口腔时，姜米的微辣，葱花的清香之后，又有一股淡淡的香甜味道，称得上是齿颊留香。

这就是江油人的早餐，肥肠就干饭。在当时，这一肥肠早餐也就不足三元钱，是典型的平民消费。

其后，江油肥肠在绵阳区境内四处开花，以“江油肥肠”匾额命名的小餐馆在通衢大街，陋僻小巷向平民百姓展示着太白故里的这种独特美食。

近几年，肥肠被江油人发掘得淋漓尽致，除了上文中那种原汁原味的红烧肥肠外，还推出了外硬内软，有一定筋力，可耐咀嚼的麻辣凉拌肥肠；有外酥里嫩，带有甜甜味道的奶油油炸肥肠；还有一盆汤汁亮红，周边衬以油绿的莴笋尖，中间堆码一圈圈金黄色肥肠，上面覆盖着一层朱红色干辣椒面的水煮肥肠……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据说，以川菜烹饪方法推出的肥肠菜肴有二十余种。

遗憾的是，一千多年前的诗仙没有品尝到故乡人民发掘的这种美食。

到了江油，一定要品尝太白故里的特色美食，江油肥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