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月亮，还有童年

月出的时候，最忆是童年。

童年的月亮总是格外的明，格外的净，也格外的水汪汪。尤其是夏夜，它的铺洒常常撩拨着我们本就雀跃不已的心。好多的小伙伴，就在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上追逐，放歌。月光透过树的枝桠，洒落在地上，一路的微波荡漾，像是天上的银河落在了人间。我们就在这条银河里漫游，滑翔，分不清自己是到了天上还是到了人间。只觉得自己小小的心更加地欢悦，忍不住要和隔河的伙伴们对歌，喊话，直到喊得嗓子发哑，回到家去，抱着搪瓷缸喝上很多的凉茶，那凉茶的凉一路凉到心底，仿佛月光化成的一缕缕甘霖。

有时会在刚碾过稻草的稻场上捉迷藏。稻场里散发着稻草和夜气糅合后所特有的清香。月光淌下来，把一堆堆谷垛变成一座座忽隐忽现的小山。我们就在这些小山的周围或里面藏着自己，在不见人来的时候，和月亮说着话。月亮说，我知道你在这儿呢。知道你可不能吭声，唔，别这么亮晃晃地看着我，他们会发现我的。我不说话，我不朝你看着，我挪到一边好吗？那也不行，你还是要看着我，你走了，一个人暗，我会害怕的。接着一声惊叫，一片嘻嘻哈哈，在月亮晃晃的眉眼下，稻场上一片银铃脆响。躲腻了会玩游戏：围成一个圈，牵成一条线，丢手绢或者老鹰抓小鸡。幽幽的月光下，丢手绢的那个人会显得格外的诡秘，抓小鸡的那个老鹰也会格外的险峻。一场游戏下来，小小惊跳的心直到睡前都还在扑通不已，要等月光下来，抚平它，拍打它，才会渐渐有睡意爬上眉梢。然后，衔一弯月儿在嘴角，沉沉睡去，梦里，欢笑重新来过。

村口大水塘边，是童年的乐园。那里长着青草、野树，也长着蚱蜢、知了。青草啊，柔柔，躺在上面，正好做梦。偶有蚱蜢从脸上跳过，痒痒的，惹得有的男孩儿禁不住撮口唿哨，那唿哨声惊得野树上的知了不停地叫，我们也跟着不停地叫，直叫得自己的耳朵都发麻。只有月亮，它静静地躺在水塘里，像一块白璧，不起半点褶皱，仿佛我们的热闹一点也没扰到它。这倒刺激了我们的神经。就有女孩儿说，走，我们捞月亮去吧。这个建议正中下怀。因为，我们心中早就挂上一轮月亮好久好久了。捞月亮，怎么个捞法呢？先用撅下的树枝扒拉。可水塘太大，月亮太远，扒拉一会后，人气喘吁吁了，月亮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又冲它扔泥坷垃，幻想它能像纸船一样向我们慢慢靠近，可惜它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就是没有一点靠近的迹象。就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女孩儿忽然俯下身去，捧起一捧水来，惊喜地叫道，看啊，看啊，我捞住月亮了……真的呀！于是很多双小手伸进水塘。大的，小的，圆的，碎的，好多好多的月亮，都在一双双微微颤动的手中晃动着。那手的主人不敢出大气，不敢稍挪动，单只抬起眸子看着对方，却意外地发现，每个伙伴的眸子里，都跳动着一轮晶莹的月亮！

大人们都喜欢晚上担水。白天地里的活忙，就算有点空呆在家里，也是干点整农具、编篮筐、补衣服之类的活。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真正清闲下来。待大人们抹净自家的水缸去担水时，我们就会一步三跳地跟着随上。看大人们微笑，看大人们低下头来，看大人们把桶伸向水中的月亮。就这样，两个桶里，一边一个月亮。两个月亮，一前一后地跳跃。猛一看，是大人们挑着月亮在走；再仔细看，分明是两个月亮抬着大人们在走，如同仙女的魔法。我们为这一发现兴奋了很久，比传说中的仙女落了人间还要兴奋，因为传说中的仙女从没见过，而眼前的仙女却正在施展着她的魔力……

贪玩和疏懒，常常成为童年挨骂受打的因缘。挨骂受打之后就会去看月亮。看月亮带着那么多的星星，不，应该是那么多的孩子，一起在天空玩耍。孩子们很快乐，月亮妈妈也很温和。于是，就很羡慕，就想月亮妈妈多好啊。比自己的妈妈不知要好上好多倍。好上多少倍呢？嗯，应该是有多少颗星星就好上多少倍吧。一定是的。不信，你看，有时月亮妈妈都回家了，可都还有孩子赖着不肯回去，有的还一玩就是一整个晚上呢。可月亮妈妈都不生气，第二天还是照旧领它们出来玩儿。要是换作自己的妈妈，不知道又要吵上多久呢。想着想着，就会流泪，又立马擦去，因为，月亮妈妈，还有星星，她们都在看着呢。

最喜欢的事是躺在竹床上，摇着芭蕉扇，听叔叔阿姨大伯大妈们讲古代的故事。听得最多的是嫦娥和玉兔的故事。对着月亮听。边听边看月亮，希望能看到嫦娥姐姐的身影，哪怕是一闪而过都行，可看得眼皮都打架去了，也没能看见嫦娥姐姐的芳踪。令人郁闷的是，玉兔妹妹也从没能探出头来看上我们一眼。但我们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她们存在的真实性，只是埋怨自己瞌睡太多，耐性太差，以致错过了她们看我们的那一眼。故事听完后，作业本上，家的门板上，砖砌的墙壁上，就经常可以看见一个女子怀抱一只小兔的形象了。那女子必定是衣袂飘飘，那小兔必定是洁白如雪。还会不断地排演，排演嫦娥姐姐飞上月宫那一刻的情形。那飘带是用很多作业本的纸才糊成的，由扮演的人不断地跑动，让它飘起来。后来还补上了后羿，那个英雄，我们安排他也终于到了月宫，和嫦娥姐姐一起，牵着玉兔，挽着云霞，朝朝暮暮相守，一直到老……

一晃很多年过去了，童年早已在水一方。只有月亮，还那么纯真还那么迷人。每当在奔忙中劳了身形、倦了心神时，就会禁不住停下脚步，躺在一张摇椅上，手持一杯清茶，边啜边看月亮。看着，看着，就会时光倒流。那时的笑容就会浮现，那时的笑语就会回响。那一刻，就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心清如水，那一刻，就真的如《逍遥游》中所说的，“入了无何有之乡，无己无功又无所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