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送别泣花钿,折尽春风杨柳烟
一阙相思缠绵词,道尽多少人生苦楚!而太湖之上,念怀古人幽思,是情?是怨?都付一江春水向东流!何况如此春色,纵情湖畔,“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以致千百年后还让我们驰魂夺魄。”问候作者!祝春安!
箫咽琵琶苦,正愁时,乱莺声断,柳丝空舞。长叹落红无觅处,烟草萋萋楚楚。又却是,伤离愁绪,醉解蓝舟桃叶渡。纵依依,也是难留住。空缱绻,凭谁诉。
小楼一夜听风雨,到黎明,恨浓孤枕,怨盈帘布。晨起慢慵人疏懒,倚断斜阳一树。问什事,归期频阻?算有痴情千万斗,念何时,待得重回顾。相共咏,关雎句。
——飞叶戏笔《相思赋》
春日的太湖,风景如画,看得人心旷神怡,心情舒畅。你看:江边的垂柳,风中倬约,隐隐透着婀娜;岸边绵绵一片,青翠欲滴,美不胜收。那柳条儿刚抽新芽,翠生生的接踵而立于枝上,相互遮掩,仿佛是串串挂帘,遮不住的满目春色。飘拂中一湖水分两岸柳,最消魂是好春光。
我曾说过:花爱莲荷,树钟杨柳。
喜欢杨柳,因为诗经上的水湄有它依依的倩影,六朝的烟雨有它柔婉的媚态,唐风宋韵里有它款款摇摆的情怀;如果有人问杨柳始植于何地,我只能说在灞桥边,在隋堤上,在滚滚红尘的紫陌,在兰舟催发的渡头,甚至在某处农家的池边院畔,都展示过它婀娜的风姿。
杨柳是很容易生长的,在某个细雨霏霏的黄昏,只要折下一枝插入泥土,来年春上就会长得高与人齐。每当杨柳儿柔芽初吐,鹅黄半染时,春的面纱便撩开了,春光便会不由自主地泄漏。
山隈水湄、庭前阁里流行着一种伤感的情绪。这种情绪与青青的柳色有关,与袅娜的体态有关。柳色青浓,平林漠漠,树上笼罩着一层青绿的晕,远远望去,像是弥漫着一团薄雾轻烟。烟笼柳,柳如烟,太清新了,太葱郁了,容易勾起人的离情。于是,有人轻叹渡头杨柳青青,枝枝树叶离情;有人怨柳丝空自能干尺,不系郎船系妾心;有人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种情绪,借助绿杨烟外轻轻的晓寒和江天之际潇潇的暮雨,在人间迅速传染开来,成为心头或隐或现或轻或重的痛。
千万别染上这种情绪呀。不如这样,让我们来作个乐观一点的假说:只要是杨柳生长的地方,就会有爱情的故事上演。这种假说其实完全能成立,因为杨柳的缠绵,完全可以和古典主义的爱情媲美。似乎还可以这样说,如果一位女郎门前的柳树下系了一匹青骢马,那么必定有一对情侣在屋内缠绵;如果柳树下系了一叶兰舟,那么必定有一双俪影在附近欢会;还有,如果浓密如帐的柳阴里有人在窃窃私语,那就请你放轻脚步,千万别去打断那喁喁的情话。
相会总是短暂,别离却是必然。无论送行的是卢家少妇还是杜氏秋娘,无论送走的是重利轻别的商人还是求诸功名的书生,总是免不了执手相看,免不了频频相嘱,免不了殷勤讯问归期。最后,这种离情别绪终于按捺不住,化为文学史上一个经典的动作——折杨柳。
柳条是那样的纤细柔弱,就像弱不禁风的爱情,以致那纤纤素手轻轻一折,就摇曳于她的柔腕。既然折下了就带走吧,可知离情比柳色更浓?既然带走了就珍藏着吧,可知相思比柳丝更长?绳解了,缆松了,那久久伫立不忍离去的人儿,望一叶扁舟或一骑红尘渐行渐杳。那伫立的姿态很无奈,无奈地往柳枝上轻轻的一折,这一折,打动了古往今来多少多愁善感的诗人!
朝朝送别泣花钿,折尽春风杨柳烟。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伤离愁绪,醉解蓝舟桃叶渡,长亭送罢又短亭,纷纷加入折杨柳的行列,重复那凄美的动作。那简单的动作,竟成了风靡多少个朝代的流俗。然而,当枝条折尽,春去了,花残了,此后的日子,送别就变成了思念,变成了盼望,变成了等待。望穿秋水,等来了风,等来了雪,终于等来了一年一度的柳绿花红。于是他们又来到河边,垂杨树下,翘首盼望。
你听,那是谁在唱:
万里边城地,三春杨柳节。不忍掷年华,合情寄攀折。
你听,那又是谁在唱:
赠远累攀折,柔条安得垂。青春有定节,离别无定时……
青青柳条寄深情。当青青的柳条从怨别的怀人辗转到久羁的游子手中时或许已经枯槁,但折杨柳这个动作却是始终在一年一年地重复,最后升华为一种优雅的伤怀之美。而那些情不自禁而举手折杨柳的人,根本不会想到,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竟会定为我们审美传统中一个典型的意象,成为古典时空里一尊生动的石刻,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以致千百年后还让我们驰魂夺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