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午夜场

雪，无声的飘落，规模浩大地漫延千里，把这个原本属于它们的季节无度地挥霍。它们越过高山，象在嘲笑山的无知；越过城市，又象在嘲笑人的渺小。也许它们正在盘算，在黎明到来之前给世界一点颜色看看。

两个孤独的女子，没有丝毫胆怯的意思，任车轮在无边的暗夜抢夺道路的几尺空间，在光与影、黑与白的交界，冲破阻挡，辗雪成泥。缘何，在这样的风雪夜，我们都无意归家？

年关的深夜十点，街道依然冷清。零星的行人点缀着城市的寂寞，只有街道两旁不同寻常的璀璨灯火燃烧着节目的激情。要过年了么？是的，要过年了。可是，我们的节日情结却怎么也上升不到预期的高度，跟那些灯火步调一致的纵情绽放，从什么时候开始，它们的表演卖力却不卖座？

远处有飘渺的歌声依稀起伏。没有讨论和商量，车子就寻着那个方向去了。

避风塘？很美的名字。今夜有雪，也有风。如果真能避得过风雨，自然也是可以避雪的了。掀帘而入，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只有一人在迷幻的灯影里歌唱。见有人进来，马上住了歌声起身相迎。看清我们，有些惊诧，似乎不太相信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有我们这样的人会进来，但微笑很快布满了整张脸。

避风塘，如它的名字一样温暖。邻家女孩般的装修风格，温馨中透露着亲切，简单中张显着朴实。大厅的前面是半圆形的舞台，靠墙面悬挂着大屏幕。左右两面墙上点缀着几张抽象派作品，后面是简单的吧台，上面摆放着各种颜色各种味道的酒。整个空间被灯光占满，五彩缤纷的动感灯光配合着音乐的旋律张驰有度地忽明忽暗，时而静止，时而旋转，时而如礼花般绽放，时而如潮水般涌动。大厅内零星摆放着的玻璃桌子也配合着节拍适时反射出五彩的光芒，只是少了饮食男女的陪衬，这一切都似乎形同虚设了。

老板大概是不喜欢这样的寂寥的。避风塘，是在以抗争的方式对抗经济危机的寒潮；还是在遵行一切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它也曾经鼎盛一时，在追捧中高姿态地演绎过自己的春天。只是，寒来暑往，花谢人老，也是正常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想必当初一路追逐避风塘的人们如今大多已在另一个新兴酒吧引吭高歌了吧。这个世界，新陈代谢速度很快，谁会在意谁的失落，谁又会在意谁的寂寞？

要了红酒，我们开始跟着音乐的节奏一边唱歌一边品尝酒的味道。烛光摇曳，映衬着我们彼此熟悉的脸，相视一笑发现二人不约而同的举起了酒杯。

“为逝去的08干杯！”

逝去的08，于国于家于己都感慨良多，以至于我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把它高度概括，以至于我们要用这样一句不褒不贬不轻不重不咸不淡的语句来跟08做一个了结。其实，我们心知肚明，我们都是有心事的，我们又都不确切地知道对方的心事到底是什么？都是30岁上下的女人，都身为人妻为人母，都背负着责任，承受着压力，抗拒着诱惑，也都有希翼和梦想，哪能真的不明白？所以，那杯为08而喝的酒，酸甜苦辣的风味，我们冷暖自知。只不过，我们都不愿把它表达得那么直白，有些隐痛注定是你的也是我的，还是她们的。那杯酒，喝得不轻松，好像顺流而下，又似乎如哽在喉；顺流而下的是酒，如哽在喉的是泪。

“愿09快乐！”

我不知道，09该当如何。如今看来，那些20岁时的打算都是荒诞的，像童话一样美丽飘渺。30岁时如果还做那样的梦，不是哪神经短路就是天生的白痴。不过，我仍然庆幸，我们的愿望都那么简单，快乐就好！但愿快乐，不会成为昂贵的奢侈品，象玻璃橱窗里的钻石，吊足我们的胃口，伤了我们的自尊，还是遥不可及，更让我们有机会在下一年末尾如此这般地把酒当歌，长嘘短叹。我们只要快乐，象此时此刻一样快乐！

快乐，就是我们的舞步，在音乐中有默契地起起伏伏。全然不顾零点的午夜场，谁来了谁又走了，谁在歌唱谁在鼓掌，谁在叹息谁在欣赏。我们陶醉在有酒有歌有曲有舞的境界里，任窗外寒风凌冽，雪花张狂，我们乐故我们在。下一步，我们要做到，我们在故我们乐！

是谁什么时候在我们的桌上插上了红玫瑰和牛肉串？还有那张让我们笑到失态的小纸条？

“爱情来得太突然，我没有准备，也没有防备！姓名：某某某；性别：男；出生年月：1984年7月；电话：123456789。”我分明看见你从椅子上笑到了地上，然后又手捂肚子挣扎着笑起身来，而自己也情不自禁地俯身到桌面，打翻了桌上的红酒杯。

两人一阵抓狂的抢救动作之后，开始争相抢食美味的牛肉串，这根是你的，那根是我的。忘了，忘了，忘了我们的年龄和身份，忘了我们身处零点的深夜酒吧，忘了我们身边正被一群人诧异地解读。直到视线重叠时，我们发现，彼此的眼睛里又一次不约而同地涨起滚滚的潮水，然后再也无力隐藏，只好随它肆无忌惮地在隐退的笑声中决堤泛滥。笑容崩溃的那一刻，我想我们都彻底醒悟了。

开心什么？开心一把年纪还没有人老珠黄？还有大男孩懂得颓废地欣赏？

嘲笑什么？嘲笑他的不谙世事？还是岁月逼人，红颜渐老，太多愿望没有实现，太多伤感仍在积淀；太多希望幻灭成烟，太多付出终成遗憾？

女人30，是理智大于情感的年纪。走过一些风雨，经过一些历炼，吃过一些苦头，尝过一些滋味。那个会为一枝玫瑰感动伤怀的年纪是真的一去不回头了。再痛饮一杯红酒，向曾经无知美丽的20岁道个别吧，有些属于那个季节的情节是不适合再度上演的，明白就好。

走出凌晨的酒吧，灯光依稀点燃几家早起的人家，雪却依然没有停止，就让它抓住太阳升起之前的光阴，纵情挥霍吧。

大街上没有车辆，独自驾驶的感觉无比美好，轻摇车窗，将纸条撕成碎片扔出窗外，任它们随风飞舞，跟雪花一起飞舞。

散了，零晨的午夜场！酒醒之后，我们各自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