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尾花的春天

墨如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4-16 17:19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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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虎尾花,看似卑微而弱小的植物,却不因丑陋渺小而自惭形秽,她在历经劫难后呈现在人前的是一份鲜活的生命,这份鲜活给了我一个别样的“春天”;问候作者!

与她相遇的时候,正是孩子们放学的中午。夏日的天空下着梅雨时节的雨,朵朵鲜亮的伞花在校门外流水一样朝四面八方弥散开来,远远望去动感而诗意。事实上,闷热仍是五月的主旋律,尽管这个夏天在将至未至的路口,正以一种楚楚可怜的姿态迷惑着南来北往的人群。

不是偶然听到那一段极有意思的对话,我是断然不会看到她,并花钱买下她的。

“5元一盆,放在家里好啊!”

“有什么好呢?这么多刺!”

“哦……有刺的是仙人掌!轻点拿。买这个吧,这个没刺,不会扎手的!”

“长得太丑啦,是什么东西?”

“这个……这……很好的。防辐射呢!”

“辐射又是什么东西呢?”

“辐射?……是电脑。你们家都有电脑吧。买回家问爸爸妈妈就知道了。”

一个声音苍老沉静,一个声音清脆稚嫩;一个黔驴技穷,一个穷追不舍。

雨中蹲着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头发斑白,脸上布满岁月的印痕,一身粗布的深蓝衣服沾满泥水,身前两个箩筐。箩筐里放着些微型的仙人掌和一些叫不出名字来的微型植物。老人没有打伞,他双脚蹲在地上,两只手不停地左右挥舞,企图阻挡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探寻未知的小手。

“仙人掌有刺,小心点啊,别把手扎痛了……扎痛了怎么办呢?”

真是一个矛盾又善良的老人,既期望能有孩子买下这些可爱的小盆景,又怕孩子们拿着它伤了手,这便会刺疼了他的心。一面是生活的无奈,一面是人情的冷暖;一面是世外的朴素,一面又是坚韧的抗争。

生活于他是不容易的。他经年的岁月,必定常年相伴于绿水青山,日出而坐,日落而息,种的是乡野的菜,喝的是山里的水。这样的日子有多少与“电脑”、“辐射”这些后现代词汇接触的机会?他对电脑的认知恐怕不会比那群七八岁的孩子知道得更多。然而他毕竟是说出来了,倘若不是与“电脑”一词有过短暂哪怕是瞬间的交汇,便一定是前一任转手买卖的人费尽心力的市场营销。于是,老人便十二分地相信了,背熟了词语,依葫芦画瓢做起生意来,希冀这些“时髦”助他一臂之力,以换回一些燃煤之必需。他哪里知道,他营销的对象是一群懵懂的城里孩子,远不知生活的风浪、飘泊的酸辛。

“老人家,还是换个地方卖吧。这些植物若是摆在单位门口,一定很受欢迎,还会卖个好价钱。”买下一个盆景的用意并非为了那盆不起眼的植物。

她实在算不上一株美丽的植物。几张破败不堪的叶子垂直地长在一个口径不到5厘米的塑料盆里,一部分沾满了泥土,还有一部分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创伤”,整棵植株看起来垂垂老矣,即使风过也不能泛起一丝游离的气息。

我怎么会刻意地去喜欢这样一株毫不生动的植物呢?

七月的天空变化多端,接连数天的雨下过了,刚刚放晴却又下起雨来。这一次的雨一改往日的秉性,气温骤降,狂风大作,还雷电交加。在这样的周末,我决心打扫久未清理的屋子。那盆不起眼的植物被拾捡出来,还是那般没有生气。随手一扔,她又面临了一次被迫拆迁,在阳台的角落里更加不起眼的位置安了新家。终有一天,我想,连那个位置也不会给她。

长得不起眼的东西,的确容易被人遗忘。这一点,从人身上就可以得到印证。适合摆放在室内的植物,必要具备两个条件,一则要环保健康,诸如能静化空气、吸收甲醛,最好能够延年益寿、清心静神;再则必要体态优美,风姿绰约,开花要开得妖娆妩媚,结果要结得玲珑剔透。而她因为缺了第二个条件,我便没有心思去做更深层次的探索研究了。

几天以后,阳台上的雨水已泛滥成灾,来不及走下水道的顺势积成小塘,大有改道入室的倾向,迫使慵懒的主人拿出虔诚之心去认真清理。

一抹醉人的绿意恰在那时迎面撞来。那些鲜活的叶子,四周镶着黄色的金边,整个叶片肥厚而宽大,叶片上散布着不太规则的一深一浅的横向条纹,看上去象极了小姑娘穿在身上坠地的太阳裙。金色的花边点缀在叶片四周,沿着左右边缘画出两条优美的弧线,又在最顶端彼此心领神会,慢慢汇聚收拢成精致的一个尖角。那尖角仿佛一把把倒插的雪花神剑,聚合了无穷无尽的内力,直指高处深遂、神秘却又遥不可及的天空。

生命的惊诧与狂喜,如瀑布般飞流直下。我赶忙把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细细端详。洗得去的泥土已不见踪影,洗不去的旧伤也变得不那么刺眼。两棵不知在何时出土的新苗,已没过成年叶片的腰,她们簇拥着那些成年的叶片全面发力,活生生改变了圆形塑料盆的模样。

生命的张力原本不能阻挡。我曾经敬畏过树的生命,看那些长在丛林中的乔木,他们高大威猛,若无人为的滋扰,他们的生命定将年年岁岁,蓬勃而绵长;我也曾敬畏过人的生命,万物之灵长,用之不尽的智慧之光,文可吟风弄月,武可血洒疆场;我还敬畏过山的生命,海的生命,前者壁立千刃,后者融纳百川,这样的生命是有足够的理由让人去倍加珍重和敬畏的。

现在,我又开始敬畏虎尾花的生命了。这看上去弱小而卑微的植物,长在规范的盆子里却不中规中矩的生长,不因丑陋渺小而自惭形秽,非得竭尽全力,历尽百难千劫,适应那酷暑与洪涝、凄婉与落寞,长出些许的颜色,拼出个与众不同的状态来。这样的生命,我纵使曾有千百个将她舍弃的理由,而今却也不能不倍加珍爱地抱在怀里。

抱在怀里,我竟有说不出的感动来。大抵在人类约定俗成的春天之外,世间万事万物还有一个更加广义的“春天”吧。那春天不一定恰在阳春三月,它或许在盛夏、在晚秋、在浓冬,在白天黑夜更替的瞬息变换中,在每一寸肥沃的土地之上,每一次恬淡的呼吸之间。

决意为她换一个漂亮的花盆,并让她与电脑朝夕相伴,如此这般我也可以与她朝夕相伴了。事情真巧,下决心的那一夜,我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美丽的虎尾花,在风雨中伸展着火焰般执着向上的绿叶,不分寒暑,不惧流年,自由、寂寞而骄傲地长在高高的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