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印象

一位驴友，以镇远为目的地，驱车自湘西自治州州府吉首出发，经凤凰，过铜仁，若不是为阳春三月黄灿灿的油菜花所劫持或是沿途的风土人情开了小差，约莫五个小时是完全可以抵达的。我即是按照这种程序，于下午二点出发，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时候来到了镇远。

找宾馆。摆放行李。打听当地最具特色的吃处。

顺着宾馆服务员的指引，我们来到一家叫做“镇远之家”的餐馆，选择个靠河的位子坐了下来。趁着上菜的空隙，打听起镇远的好去处。服务员亦是湖南人，在明白我们的意图后，热情立马象入夜的灯火一样燃烧起来——若在此时登上城北的石屏山，展望镇远的夜景，将是一件美丽的事。只是爬上这石屏山需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夜色暂深，天气微冷，况且经过五个多小时的舟车劳顿，大家已经很疲惫了，只有把决定放在填饱肚子之后。

菜上来了，是镇远的名菜——酸汤鱼，味鲜色美。当然，相对于美食，大家更希望能尽快品尝的还是景致。于是，三刨两咽，顾不上双腿的疲惫，便迫不及待地把身子放逐出去，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大街，去印证传说中古镇那梦幻般的传奇了。

街为青石板镶嵌的街，油光水亮的青石板，一块块，随着夜色一直向前延伸着，象一颗颗厚重的文字书写在历史的书卷上。没有专门的人行道，人与车象征性的由两排花坛隔开，要么长方形，实木油柒，要么为水缸状，青釉镀面。街道两旁建筑不高，或青砖黛瓦，高封火墙，或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一切皆素色白描。两边的店面立意古朴，有意无间地承接着古镇的传统，只是里面摆放的商品并非皆为本土所出，成了古镇千年存在中唯一的外遇。街边有巷，进巷有牌楼，青柒覆面，雕龙画柱。巷子狭长幽深，有火红的灯笼自外至里侍候着，把你的思绪带到历史的深处。也许在它的尽处，会有那么一家深宅大院，一双大石狮，一对大红的灯笼，一位严肃的老爷掌管着一群妻妾儿女？

也许还不是旅游旺季，街上行人稀少，安静异常，偶有骤然而过的汽车，在不经意中会扰乱你的心神。

镇远的夜和我们惊奇的目光是在一片辉煌的灯火中展开的，夜幕下的古城就是一个灯的海洋。镇远夜晚的灯饰分三个层次，它们相互辉映，编织着镇远最美的梦。

站在舞阳河的南岸和城东的码头，分看城北的石屏山和青龙洞，两处石崖、亭台楼榭均为蓝、绿、紫、橙、白等灯光所笼罩，时而紫蓝，时儿橙绿，时儿青白，光怪陆离，晶莹剔透，通透明亮在夜空中，象座座流光溢彩的冰雕。而那横亘在舞阳河上的石桥和远远近近错落有致的亭阁则为黄、橙、绿几色灯光衬饰得富丽堂皇，在深邃的夜空中展示着古城的繁华。当然，最具规模最具特色的还是那悬挂在民房深巷门前窗台的大红灯笼了。它们铺天盖地在古城的大街小巷、沿河两岸弥布着，一对对，一串串，一层层，昭显着古城的喜庆、幸福与吉祥。只是，如此的张灯结彩、流光溢彩和富丽堂皇，却并没有显示出古城丝毫奢华喧嚣的样子，惟有一种宁静的美和恬美的静。似乎总有这么一种感觉——我们只是赶在了古城一个盛大节日或一场隆重婚礼的尾端，而此时却是喧哗已尽人终曲散了。

舞阳河是古镇的灵魂，它象一条绿色的腰带紧紧地束着古城，河水清澈，碧如翠玉。资料介绍，舞阳河发源于贵州省瓮安县谷才村，穿山越谷流经黔东南州黄平、施秉、镇远、岑巩和铜仁地区玉屏县出湖南新晃、黔阳等地汇入洞庭湖，全长400多公里，其中蜿蜒贯穿镇远县93.7公里。入夜的舞阳河也是静的，惟有乍暧还寒的春风漾起微微碧波，轻拍两岸，低述着古镇千年的往事。岸边芳草萋萋，青青杨柳如少女细嫩的腰肢迎风招展。错落有致的民房楼阁，连接两岸的古老石桥，携那辉煌的灯火倒映水中——水中的镇远和岸上的镇远同样生动。漫步河岸，遥望深邃的夜空，细数两岸的灯火，聆听青丛中低低的虫唱，在一种无边的空灵中盘整你的思绪，你会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到一种如释负重的轻松。此时，生活的烦恼消失殆尽，人生的得失消失殆尽……

也许是因为夜色太深和身体疲乏的缘故，在古城的故事一步步渐入佳境的时候，我们却止住了进一步探寻的脚步，在晖暗的灯下叫买了几斤镇远有名的莆荠，回到宾馆，决定第二天去游青龙洞。

青龙洞为国务院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贵州境内建筑规模最大、构造精巧，融儒、释、道三教为一体的古建筑群落。站在清晨的城东码头，举目望去，迷雾中的青龙洞建筑群宛如一组鬼斧神工的巨型浮雕，又像一幅淡抹素描的水墨画卷。据载，青龙洞建筑群占地面积21200平方米，建筑面积6600平方米，仅单体建筑就有35座。它背靠青山石壁，面临舞阳碧水，以壁为墙，宜其地利，在悬崖上采用吊、借、附、嵌、筑等多种建筑工艺，与悬崖、古木、藤蔓、岩畔、溶洞等天然合成，呈现出取壁为墙、楼中藏洞、底层吊脚、阁楼悬空等欲露而藏、欲扬而抑的独特风格。域内三步一楼，五步一阁，飞檐翘翼，雕梁画柱，既有临江远眺的吊脚楼，也有恬静幽邃的寺院禅台，有书声朗朗的学子院，更有锣鼓喧天的戏台。园林韵味，寺院风格，青龙洞集天下山水楼阁荟萃为一身。

站在青龙洞高处的楼廊上眺望镇远，千年古镇的景色一览无余。北边，陡峭的石屏山高高耸立。城中，舞阳河如一条翡翠的锦带由东向西“S”型蜿蜒而过，微波荡漾。在它上游，著名的祝圣桥横亘其上。桥面斑驳的石砌和剥落的亭阁书写着古城沧桑的历史，迷蒙中，又似曾看到南面的缅人骑着大象携经而来。碧水青山，古朴楼阁，渔舟点点，杨柳依依。白日里的镇远城就象一位青秀的少女，婷婷玉立在美丽的舞阳河畔。史记镇远自古为由湘楚入夜郎舍舟登陆之要冲，亦为京城与西南边陲以及安南、缅甸、暹罗、印度等国礼物献赠和信使往还的捷径和必经之地，有“南方丝绸之路”要津之美称。明太祖朱元璋兴师入黔，贵州水西宣慰使奢香夫人霭翠派人献物迎王师于镇远。正德三年，理学家王阳明由贵州书院奉诏调至江西庐陵任上，曾取道镇远，置舟由舞阳河下沅水出洞庭。清代缅甸大使直也托纪卸任回国时也是途经镇远。这里既是黔东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和交通要冲，也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明弘治初年，镇远太守周瑛有“欲通云贵，先守镇远”之说。《苗疆闻见录》上亦有“欲据滇楚，必占镇远”的论述。在我国古典名著《儒林外史》中，吴敬梓曾以三个回目的篇章，较翔实生动地描写了汤总兵与苗族首领别庄燕在镇远的攻守和当时当地的风土民情。虎门扬威的晚清爱国名将林则徐曾三过镇远，他在《镇远道中》一诗中对这里雄奇的山川和险要的地势发出了“两山夹溪溪水恶，一径秋烟凿山脚，行人在山影在溪，此身未坠胆已落”的惊叹。镇远正是以其悠久的历史和雄奇秀丽的山水蜚名于天地之间。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暗自后悔起来。想象昨夜即使不登上城北高壁石屏山，就站在这青龙洞的楼廊高处，总揽金碧辉煌的灯火中这座叱咤风云的古镇，那该是如何一种雄伟壮丽的景象！

有人说“镇远是一幅画”，是一幅“朴素中见珍奇，淡雅中显神韵”的水墨画。而我说镇远是一位妩媚忠贞的少女，在其她姐妹为外来文化和薄名寡利一步一步诱惑撕扯得只剩下几块遮羞布的时候，惟有她千百年来痴心不改地在这滇楚要冲之上坚守着。

这是怎样的一种操守呵！

也许镇远太静了，静得甚至会泛起你淡淡的春愁。但它切切实实能使你歇息下来，停住你人生征途中凌乱的脚步。在这里，你能摈弃复杂的念想，解开郁结的心胸，在自然、简单、朴实的世界里中回归到生命的真实。当你在尘世的喧嚣中疲惫的时候，当你为名利的纷扰困惑的时候，当你为情所困身心力竭的时候……你大可以背上包袱来到这里。行走在悠长的石板街上，漫步于幽静的杨柳岸边，或是泛舟碧如翠玉的舞阳河上，任细细的微风吹拂你，任青青的绿波荡漾你。或是一头扎进它的古建筑、古城垣、古关隘、古驿道、古桥梁、古码头、古巷道、古泉井、古民居里以及静穆的青龙洞中，翻阅那厚重的历史书卷和经典，在历史的解读中和教义的教诲里悟道你。

正因为如此，镇远并非其它，它不是用来艳遇的，而是用来歇息和疗伤的。

就在我们驱车离开镇远的时候，突然想起悬挂在青龙洞大雄宝殿前的一幅对联“烦恼从贪欲中来，快乐在知足里求”——镇远正是因了此种人生的态度，才会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显得如此地淡定和从容。也正是因着此种存在的态度，它才能如此地包容和接纳，成为汇聚着二十多个少数民族，中原、荆楚、巴蜀、吴越、闽粤、土著文化与域外文化的融汇，儒、释、道三教为一体的多民族、多宗教同生共长、和谐发展的典范。

也许，这正是镇远的精神所在吧！

镇远不是一个旅游的去处。

镇远是人生的一个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