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大夫岭沟

流源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4-14 09:26 责任编辑:一朵怜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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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神秘的大夫岭沟,有着天然的奇特地貌,又有着可以追溯到明清时的悠久历史。作者用对于大夫岭沟的深刻了解,从入大夫岭沟开始,到出大夫岭沟,逐一为读者描述了它的奇特、惊险、地貌景象。又掺插了一段段属于大夫岭的人文历史、传说故事、淳朴名风,景象与故事相交融,让人读来有滋有味。拜读您的文字,愿更多的读者分享,祝您创作愉快,春安!

大夫岭和横山、孔山、李寨山等众多东西走向的山脉一起横亘在驻马店地区泌阳县和南阳市方城县之间,形成一道天然屏障,隔断山之南北,而大夫岭沟则是周边地区唯一一条沟通南北的狭长通道,长约20里许,沟口恰恰直冲我的村庄。

明清时期,大夫岭沟非常有名,这里山高沟深,道路难行;沟内天气瞬息万变,阴晴无常;沟两边的高山上常有豹子、野猪、恶狼、狐獐、毒蛇出没,残害人畜;土匪、山贼也会隐藏其间,择机而动,忽哨而来,劫掠路人钱财。因此,若非万不得一,无人愿走大夫岭沟。即使一定要走,也需在每天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而行。外乡的行者常常在前两、三天就到了村上,驻在村南沙石岗上的一个寺庙内等待新的旅伴。沙石岗叫南庙岗,岗上的寺庙并不大,但由于正建在大夫岭沟口,里面供奉的又是“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关圣大帝”云长将军,行人都要在入沟前来这里磕头烧香,祈求平安,因此,庙小神大,名声赫赫。相传,建庙人是明末或清初一位刘姓的拔贡。出于对老祖宗的尊重,不妨跑会儿题说说这位“拔贡”。古代正规的科举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秀才在地方举行的乡试(秋闱)中得中称为举人,举人在中央举行的会试(春闱)中得中称为贡生,贡生在皇帝举行的殿试中得中叫进士。拔贡是贡生中的一种,每十二年由省里择优推荐参加中央朝考合格的才叫拔贡。小小的山村里能出一位拔贡,着实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其实有没有这位拔贡并无据可考)。但拔贡只是一种资格,并非是职务,有些类似于现在的文凭或执业证书,能否找到工作或在哪里发财是另外一件事。这位拔贡可能也看到大夫岭沟的往来不便,便想为路人做些什么。他收留了一位化缘和尚,多方筹资修建了一座庙,想为路人增添些过沟的底气。这也难怪,荒乱饥馑的年月里,穷人过不下去就卖地,富人过得紧巴就唱戏,名人没办法时就修庙。刘拔贡修庙,为生于山西、死在江东的关老爷提供了一个驻村办事处,为四处化缘、云游天下的和尚提供了一个坐禅参道的再就业岗位,也为南来北往的行路之人提供一个汲取勇气和信心的课堂,应该是件善举。现在,寺庙早已荡然无存,但当年建庙时刘拔贡亲手栽下的一棵大槐树仍然根深叶茂,见证着历史风雨。

大夫岭沟入口处非常狭窄。两边是高达二、三十丈的土壁,土壁中间是一丈来宽、四十丈长的走道。这便是大夫岭沟的门户,当地人称之为“土门”。这土门颇有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威势。在儿时的印象里,土门永远是泥泞不堪的,仿佛是给行人一个警告:进门就要看两腿泥,大夫岭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走的。

再往里走,两边全是高山,山上满是杂树和怪石,山风时起,四处声响,令人胆寒。走过狐子洞后,道路忽然变得开阔平旷。路人方才松了一口气,于是,有人提议:咱们唱句戏吧。其中的一位触景生情,便唱起鼓子曲:“走一山,又一山,山山不断;走一岭,又一岭,岭岭层层。一条条、一盘盘、多年怪蟒,秃碌碌、扑冷冷、野鸡抖翎。希连连、刷啦啦、长蛇过道;嘁嘁嘁、可吓吓、猴儿盘松。满悬空、听不见、黄莺儿啼,单只见云淡淡、雾濛濛、山罩云、云罩松、松藏古寺,寺内有僧……”刚唱上几句,便被人打断了,因为唱戏本是为了壮胆,刚才那位唱的却更使人瘆得慌。于是,另一位便唱起了坠子书《小黑妞》:“二十七八月黑头,小两口没事打黑豆。一场黑豆没打了,小佳人房中产下黑丫头。黑妞年长十五六,黑爹黑娘发黑愁。爹愁里黑妞没婆家,娘愁里黑妞没对头……”

到了蹓马河沟时,不论是谁,也不论肚里装有多少戏文,都会一句也想不起、唱不出。水流在深深的沟底,沟边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走在小路上,你要时刻注意该迈哪只脚,脚该落在什么地方,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不然,跌落沟底就会摔个“水菜瓜”,点背儿的话还可能摔个脑浆迸裂。同时,沟内景象变幻无常,一会儿浓雾弥漫,一会儿冷风射眼。如果恰逢夏日雨后,又常有彩虹从沟底升起,使人倍感神奇。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彩虹是蛤蟆精或蟾蜍精自口中吐出的粗气,雨过天晴时,这些精气最为活跃,吸人精血、摄人魂魄都是稀松平常的事。这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山匪常常自山头下来蹓马、饮水,一不小心,你就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意外收获。山匪怎样厉害,我无从得知,但从老人们的口中常常听起:某年某月有位过路人被扒皮抽筋,某年某月有位生意人被吊在大树上饿了三天三夜……。当年日本人厉害吧,有飞机有大炮的,但也不敢硬闯大夫岭沟,愣是绕了老远路躲开了这里。不信?看山匪们骑的高头大马有多壮,在石板上都留下了深深的马蹄印。的确,在一个巨大的石板上,有一个清晰的马蹄印,使来往的路人对其来历百思不解:蹄印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也不可能有那么一匹马重得能够踏陷石板,那么,这蹄印究竟来自何方?

其实,山匪是社会动荡的产物,他们大多来自破产的山民。里面除了少数罪大恶极者外,大多数属于半匪半民。在我的家乡,如果向上推上几代,恐怕大多数家庭都出过山匪。究其原因,日子过不下去,但又要活人,那就入草为寇吧。这颇有些梁山人士的味道。关于山匪的故事,流传的有许多,他们的行为大多在正邪之间,亦正亦邪。其中有位叫刘朝阳的则流传甚远,方圆百里都知其大名。刘朝阳身材短小,却能蹿房越脊、飞檐走壁,双手能打盒子炮。此人常常打富济贫,最看不惯不平之事。周围的有钱人都非常恨他、怕他,想尽千方百计除掉他,但总是不能得手。刘朝阳孤身闯原国民党十三军军部,单枪端掉原泌阳县羊册镇民团团部等故事一直流传到现在。因此,每当说到他们的时候,我心中升起最多的不是憎恶,而是一种豪气,一种羡慕,觉得他活得真实,活得有劲,便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也有“匪”的因子。

再往里走就该到龙泉沟口了。龙泉沟源自白龙寨山顶,据说沟里有一条白龙,能够兴风作雨,且极灵验,因此,天旱的时候,乡亲们常常到沟里来“起雨”。起雨的仪式并不繁琐,两个童男童女站在摆好的祭品旁,男人们赤裸上身,齐唰唰地跪在地上,由一位年龄最长者诉说着愿望,然后就敲锣打鼓、鞭炮齐鸣了。究竟这条白龙有多大能耐我说不清楚,但龙泉沟的流水确是四季不竭的,水自高山流下,流入大夫岭沟,然后汇入叫作竹溪的小河,走出深山。

叫做“牛磨腰”的地方应当是整个大夫岭沟最难走的一段路。路在山崖边绕来绕去,忽儿向东,忽儿向西,陡弯、急弯越多,耕牛走在里面也会把腰扭伤,故因此得名。年少的时候,不止一次随大人走牛磨腰,印象最深的是同成人一起送本村的一位姑娘出嫁。送亲队伍中,挑挑抬抬的叫“歪脖客”,是因为交通不便,又没有运输工具,挑挑抬抬会把脖子压歪,这称呼非常贴切;亲戚、朋友则叫“送客”,也叫“正客”,在当天必须受到足够的尊敬,他们个个也都拿得着劲儿,正襟危坐地当“娘家人”。因此,客人级别挺分明的。壮汉们抬着嫁妆走在前面,挑担的走在中间,姑娘的亲戚、朋友走在后面,浩浩荡荡地挺有阵势。但到“牛磨腰”以后,再也分不清谁是哪种客,大家扁胳膊抹锤一齐上,肩扛头顶、手拉脚挑,好不忙活。等出“牛磨腰”后,才发现大立柜上的镜子早已碰得稀碎,三斗桌的四条腿剩下两条,原本整齐的大红被子也弄得零乱不堪。真不敢想像这位姑娘该有多伤心。更为不雅的是,由于路不好走,到姑娘婆家时已经是农村人所说的“喂饱牛”时,即下午三点左右。匆匆吃罢宴席,天快黑了,便不敢夜走大夫岭,只好当上了“坐庄客”。要怎么不体面有怎么不体面,好多年被外村人当做笑柄。

大夫岭沟的尽头是大夫岭,高约200米。登上岭后,人们常常要休息一段时间,这时才觉得天高地广,心气通畅。回想走过的的路程,既有后怕的感觉,还有一种成就感。如今的我站在岭上,静静聆听先人的足音,有多少传说、故事、民情自沟底升起,使我思绪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