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

小侄女亮亮要上幼儿园了。

那日一大早，我陪母亲送亮亮去幼儿园。老师接收孩子之后，要求家长们迅速离开。因为有的小孩扯着大人的衣服不肯松手，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看到孩子哭了，家长更舍不得走，而小孩也越哭越凶。整个幼儿园哭声一片，哄声一片，唏嘘声一片。有的奶奶妈妈们更是陪着小孩流泪。不得已，幼儿园开始清园，将护送孩子入园的家长统统赶出大门。

让我放心不少的是，亮亮没有哭闹。很听话的把小手放到老师的大手里，乖乖地进了教室。可母亲舍不得离开，每隔几分钟就把头探到教室门口观望，亮亮和小朋友玩得正高兴，根本不理睬奶奶。我说走吧，母亲说再等等。结果一直等到幼儿园往外轰人，我们才灰溜溜的夹在人群里往外挪。

幼儿园的大铁门随着一声“哐当”响，被锁住了。可家长们还是围着不肯离开。睁大了眼睛，透过铁栏杆往里瞧。什么也看不到。有不少人唉声叹气，说着担心孩子的话。

我说走吧。

母亲说亮亮会哭吗？

不会的，你没看见人家玩得正欢吗？

母亲和我慢慢挪着脚步往前走，走几步，母亲回头望望幼儿园，好像亮亮会随时追过来一样。

母亲说，亮亮不会尿裤子吧？

不会，我安慰母亲，人家老师挺负责的，每次下课都会带小孩上厕所。

噢！

又走了几步，母亲停下来，仔细倾听着。

我好像听到亮亮的哭声了。母亲说。

没有。我说，离得这么远，即使哭也听不到的。再说亮亮胆大包天，不怕生，有了玩具就把什么都忘了，不会哭的。

母亲这才跟着我离开。

我很能理解母亲此时此刻的心情。亮亮是她老人家一手带大的，现在要交到幼儿园，母亲有一万个不放心。母亲的一步三回头，让我想起了我上高中的那一年。

那年不知为何，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下雨。滂沱大雨将我们这些住校生阻在学校回不了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带着大包小包，趁着一个雨后天晴的日子到学校来看我。

母亲细细的察看我的被褥，叮咛我趁着中午的太阳晒一晒，太潮了，会生病的；母亲又细细的察看我的面容，说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好？千万不要省钱，吃不好饭，咋念书呢？

母亲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归拢好，絮絮地嘱咐着：这个熟菜不能放置，要赶快吃掉；这几个煮鸡蛋也要赶快吃掉，不能浪费了；这几个汤面饼，容易发霉，先吃；这些油炸果子可以留到后面吃；这些核桃是邻居阿姨给的，可以给同学一些，还有这些……听着母亲的安排，看着她日渐苍老的容颜，还有悄悄长出的白发，我哽咽了，喉咙涩涩的，除了不停的点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母亲和我在一起一共呆了十五分钟。她是利用课间操的时间给我安排这一切的。她说：要好好念书，为了你自个。母亲从没有上过学，不会进什么大道理，每次对我的叮咛便是：为了你自个要好好念书。每每这时，我心里就会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念，不仅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

母亲要离开了，她说不能耽误我的上课时间。我送母亲到校门口，母亲给我二十块钱，我说太多了，五块就好。可母亲执意要我拿着，说万一又下雨几个礼拜，回不了家，你吃啥呀？这可是救急的钱呀。便把钱塞到我的衣袋里，又说收好，别丢了。

母亲连连催我去教室。马上要上课了，校园内已经没有几个耍闹的学生，他们都进教室了。母亲推我一把，说要吃好，别省钱，转身就走。我眼眶湿湿的，看了几眼母亲的后背，回转身向教室跑去。跑了几步，我忍不住停下回头张望，发现母亲站在那儿看着我。或许我刚往教室跑，母亲就停下了脚步。母亲向我打着手势，我知道那是要我赶快进教室的手势。我也向母亲招着手让她回去。母亲点点头，果断地走了。我又奔向教室。

所幸我的教室在一楼，而且正对着学校的大门，在教室门口都能看到校门外的情景。老师马上要到门口了，我在要冲进教室的刹那间，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猛的一回头，果然，母亲还站在那儿，凌乱的短发，灰白衣裤，肩上背着一个空瘪的包，手里拿着家里装过面粉的袋子。这些道具陪着母亲进学校时，里面装满了给我的东西。我真不知羸弱的母亲是如何将这么多这么重的东西带过来的。

已经没有时间允许我和母亲用目光告别，老师离我仅有一步之遥了，我扭头冲进教室。讲台上的老师，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却无心听。我的心跑到了母亲的身边，我想陪着她回家。我知道家里还有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等着母亲。父亲要到外村去教书，每天早出晚归，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个人。由于儿女丈夫都不能帮她的忙，故母亲是村子里最辛苦的女人。像其他农村妇女，孩子上到初中全部辍学，要么出外打工，要么在家务农，她们平时只做家务，只有农忙时分才下地。而母亲几乎包揽了家里的播种收割，还有期间的施肥除草等工作，可以说天天要下地干活儿。我曾问过母亲：为什么没有怨言呢？母亲说：怨谁呀？你爸吗？没你爸的工资，咱家指不定有多穷呢。怨你们吗？只要你们俩好好念书，将来不像我一样这么辛苦，我就不怨了。这是母亲对我们最大的心愿：只要你们好。

只要我们好，母亲就可以放心；只要我们好，母亲就感到无比的幸福；只要我们好，母亲无论多苦多累都没有任何怨言；只要我们好，母亲就好……

现在我们都很好，身体好，工作好，生活好，家庭好。母亲也随着我们进城了，终于摆脱了农村繁重的劳动，可以颐享天年安度晚年了。可母亲闲不住啊，先是给我带孩子，现在又给弟弟带孩子。她带的孩子舍不得放手，当把孩子交给幼儿园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母亲的心又一次不属于她自己了，又一次迷失了方向。……

我陪母亲默默地走着。母亲走几步，回头张望一下，走几步，回头望一下。

亮亮不会磕着碰着吧？母亲突然想到这一点问我。

不会的。不管上课还是下课，教室里都有老师陪着，就是怕有人摔着。放心吧。

噢。母亲又一次望望幼儿园的方向。

我不禁又想到了我自己。每次送女儿进校门后，我都会立在围栏那儿，目送女儿进教室。直到看不见了身影才离开，却也是一步三回头，我怕女儿追过来，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有时听到路边有小孩叫妈妈，我竟然疑心是女儿叫我，都要停下听老半天。我这是遗传吗？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短短的一节路，我们却花费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回到家后的母亲，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整理亮亮的衣服，一会儿整理亮亮的玩具。我知道母亲想亮亮了。但孩子总是要离家的，总是要长大的。我劝说着母亲，可母亲说她都懂，就是有点不习惯。亮亮平时在家里，又喊又叫的，母亲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像尾巴一样。现在听不到亮亮的声音也看不到她的身影，还真有点不习惯。母亲说过几天就好了，习惯了就好了。

快去上班吧，你已经耽误半天了。母亲就这样，永远想不到她自己。

其实，亮亮能上幼儿园我挺高兴的。这样，母亲就有多余的时间和小区里的老人们一起聊聊，一起逛逛。母亲为我们已经牺牲了很多，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