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夭的青春

旺子，一别十二个年头了，可是我经常梦见你。你红彤彤的脸，尖尖的下巴，小而有神的眼睛，在我的脑里挥之不去，也许你的一些亲属都忘了你，但我没有。

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饱尝了世上的悲喜人情，那些浮在面上的笑容，那些有些滚烫的话语，我常常有意地忘却，但我敢说，你是我最要好的同学。高中的那些哥们多腰缠万贯了，每次聚会我都婉言谢绝。

每次我想起来都内心暖乎乎的，是我们曾今的点点滴滴。每次中午都是你到我家，邀我去学校。冬天到了，寒风扑面，你取下一只皮手套给我。有时在学校食堂吃饭，你把你带来的蚌肉拨一些给我。在我，那该是多好的美味呵！我家穷，平时只有腌菜萝卜，那可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蚌肉。嫩嫩脆脆的回味无穷，岂是今日餐桌上最好的菜肴能比？我至今记得那次考试我比你成绩高一大截，我对你说了一番过于自谦的话，你生气地跑开了，那是我们一生唯一的一次小隙。我是个孤僻内向的人，在我寂寞的青少年时期，使我尝到一丝友情温暖的是你啊！

后来，我升入了重点高中，你也当了兵。我虽然与精英们在一起，大家忙于功名，那时的我是个不懂情感的怪物，也被学业压得喘不过起来，我并不十分开心。我们的联系也中断了。

再后来，我在乡镇上当了一名教师，你在村里任民兵营长。哥俩渐渐有些走动。大家都有了些成年人的面子和心事，不再放肆地打闹，却多了些矜持和尊重。你在服役的城市带回一个漂亮的姑娘结婚了。家境是稍显穷寒，楼房也没竖起来，也没能出去打工挣钱，可你好歹也是村干啊，又有这么一位美眷伴着。然而你还有特长，就是张网捞鱼捉虾，用竹笼子诱捕鳖蟮。我好清楚，那是你的绝活。那时的我年少轻狂，整天做梦要飞到天上去，也忘了去拜望你。包括你的公子降世，我听说了，也没去。我们家可是就隔着几条田埂啊，我是个十足自私的家伙！

然而在九八年下半年的某日，我听老父亲说，你服毒自杀了……

说是你的小家和父母已分开过活，你家杀了一头猪，你妻子送了些猪内脏和肉给你父母，可是他们嫌少。你夹在中间受气！旺兄啊，这样的气我也受够了哇，全中国的丈夫都得受啊。你头一天早晨，还上街卖黄鳝的；下午又捕获了许多的，还在盆里装着呢。而夜里你就往口里倒了农药！你妻子发觉了，拼命呼救，在村人抬你去医院的路上，你还用手掘口腔，你悔了！可你就死在半道上。你虚龄才二十八。

翌晨，我随着人流去参加你的葬礼，你静静地睡在板上，脸也被黄表纸遮住了，我永远也看不见了！

你的妹妹以手拍棺，呼天抢地，旁人无不落泪……村人念叨着你的好，说你身为村干，一点架子都没有，在学校操场上，还捡起学生娃娃的毽子踢！

又听说你的妻子携着孩子改嫁，去了他乡……

我痛失朋友，我又怨怪你的意气和懦弱，亏你还是军人呢！可是，此刻我又不忍，再说什么你也听不见了。我宁愿骂我自己，如果多点对你的关心，一两句话或可疏解你的愁肠，你断不会寻此死路！

我是个混蛋！

唉，旺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