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蓝的竹溪
“静蓝的竹溪”。春天里,它蓝得清爽纯正,生机勃勃;盛夏里,它蓝得似在水面环绕着一层霜气泌人心脾;秋色中,它蓝得典雅而淳厚;严冬时,它望着群山雪原,蓝得分外矜重而含蓄。竹溪之水是通灵之水,通自然之灵,它和洁静湛蓝的天空乳血交融,将生命中的一溪浪漫、一溪渴望,化作一溪蓝色畅想。问好!
竹溪是我家乡一条小河的名字,发源于桐柏山余脉大夫岭北谷。大夫岭呈东西走向,绵亘十数里,是天然的区域分界线。谷地里林海密布、翠竹苍苍。竹林之中,有四口灵犀的山泉,一年四季,泉水汩汩涌出。水流交汇,竹溪因此形成并得名。走出山谷后,竹溪像一位婉约娴静、轻罗小裙的古典淑女,悄无声息、低眉徐行于青石冷寂、林莽幽深的白龙寨、空山洞、老雕崖、石角寨等峰峦的脚下;经一条叫做白沙岭的山岭西侧,半弧状绕过我的村庄;在村北约一里许与另一条河流执手相叙,合二为一,出东北洼地,款款走向远方。
竹溪的流水是浪漫宁静的。它像轻雾一样从山上流下来,带着更多陌生的、新鲜的、未曾长大的新伙伴向下游流去。溪边的奇花异草将脉脉的溪水装饰得灵澈芬芳,横斜的各种树木使溪水经过的地方蓊蔚氤氲。孩提时,我曾不止一次舒缓匆匆而来的脚步,站在溪边轻渺渺的风里,侧耳细听。听水流石边,石头殷殷的挽留声;水到树下,树木吸水的喘息声;水离荇草,荇草微微的叹息声。这还不够,我还听到,水中的细鱼在软语呢喃,兰草上的水珠滴答坠落。每每此时,我总想化作水滴,融入溪水之中,顺着河流往前走,弄清更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长大后,每次回到家乡,总要到溪边走一走。常常对着溪水,尝试着用仁者的智慧审视自己肤浅的心灵,品一品来路,想一想前程。溪水淋漓尽致地洗涤我风尘仆仆的泥土尘埃,琴心瑟瑟地抚平我功名利禄的樊篱情结,使我能够正确对待和善于处理内心矛盾,达到内心和谐。最妙不过的是,风清夜阑、月明星稀的夜晚,漫步溪水边,万籁俱寂,溪水也无声,但耳边总是轻轻响起一些民族传统名曲的旋律。有时是《高山流水》,有时是《寒鸦戏水》,有时甚至响起《梁祝》这首中西合璧、浪漫极致的小提琴协奏曲。我把这些旋律赋予这夜晚的流水,流水便音乐般时起时伏、时断时续,时而低回婉转、时而酽厚悠扬,丝丝缕缕、柔柔盈盈,伴我绵绵的思绪穿越夜空、飘过天庭,悠悠到天涯。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高,心灵已越来越远离功名是非的牵绊,更多沉醉于平和安逸的生活,所谓“自静其心延寿命,无求于物长精神”(白居易语)。而在这种宁静淡泊、从容自在的生活状态中,最容易滋长的就是怀旧情绪。坐在溪边的石板上,看着这永恒的流水,一种光阴迅速、人生易老的感慨油然而生。坐得久了,恍惚之间,那些已不在人间的亲人、乡邻们的身影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男的女的,他们的脸庞如昨可见,笑容触手可及。闭上眼睛,耳边便响起他们或粗或细、或大或小、或快或慢的说话声音;听着这些声音,我能清楚地分辩出是哪一个人,知道他生前住在村庄的哪头,常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爱吃荤还是爱吃素。于是,一件件往事便萦绕脑际,挥之不去。静静的溪水熟悉当中的每一个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故事。在溪水的目光里,没有时空变幻,没有生死之分,我的祖辈、父辈们一代代活在它的目光里,只有相聚的欢乐,没有永诀的痛苦。溪水的存在,给它滋养的儿女提供了一个慎终追远、怀念先人的中介,提供了一个冥冥世界与清明世界交汇的平台。因此,独坐之后,我总要认认真真地审视一下活着的自己,对照一下先人,对照一下溪水,更加明白:溪水是永恒的,生命是短暂的;只有像溪水那样,安安静静地低姿态生活,甘处低洼之地,才能活得善水般自由与长久。
竹溪的流水是宝蓝妩媚的。作为万物之源的水自身本无颜色,说其有色,只不过是环境的不同使呈现在人们视觉面前的水体发生了变化。竹溪的流水,不是泥沙俱下的黄色,不是枯燥单调的白色,不是缺少生气的黑色或红色,也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绿色,是晶亮饱满、玄碧缥清的蓝色。那是怎样一种永恒的蓝啊,既兼仙气,又带诗风。春天里,它蓝得清爽纯正,生机勃勃;盛夏里,它蓝得似在水面环绕着一层霜气泌人心脾;秋色中,它蓝得典雅而淳厚;严冬时,它望着群山雪原,蓝得分外矜重而含蓄。竹溪之水是通灵之水,通自然之灵,它和洁静湛蓝的天空乳血交融,将生命中的一溪浪漫、一溪渴望,化作一溪蓝色畅想。这里的水是弱碱性的天然水,优雅细腻,自然恰畅,娇若春花,媚如秋月。如果用“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曹雪芹诗)之类的诗句从不同角度来比拟它,觉得似乎有些俗气,有些不敬;用“沅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南朝阴铿诗)来比较它,又觉得有些牵强,有些不尽人意。这是一种出自骨子里的妩媚。对这种妩媚的感觉,仿佛只有在观看程派京剧名旦刘桂娟、张火丁的演出时才能体会得到:那扮像,气质高贵,性灵内藏,秋叶般静美,芙蓉般鲜润;风流袅娜中有几分冷艳,顾盼神飞中有几分清冽。那唱腔,亢坠断续,绵厚悠长,有一种既玲玲珑珑又温婉多文的风韵。如果你还没有找准这种妩媚的感觉,那就试想一下唐代诗人状写历史沧桑与儿女情长时那种凄婉与美丽,试想一下儒家之揖让、道家之飘逸、释禅之淡定中共有的那种脱俗之美,试想一下石中之碧玉、树中之女贞、花中之幽兰,甚至可以试想一下埃及之艳后、西楚之虞姬、唱着《女人花》的梅艳芳和唱着《受伤的女人》的王菲。
这就是我家乡的竹溪。每次看到这盈盈碧水都会有一种感动。我真愿融入这静蓝的溪水中,在清凉与甘爽中不断涵蓄自己,一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