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玉米

玉米生北方。在北方，黄河下巍巍昆仑、登黄土高坡，招泾渭、引河洛，九曲回还，远上白云；在北方，淮水经盘古开天、历大禹治水，携颖涡、穿运河，浪跃千尺，瀑落万丈。两河之间，良田得以滋润，万物得以哺育，自是桑麻翠碧，黍粟有继。其间，更见望不到边的玉米林，倚在黄土与蓝天之间，创造美丽，创造幻想，创造生命的颜色。

初次感受北方玉米之壮美是1987年科班毕业后到工作岗位报到的路上。一路上，回想起那些来自天南海北、个个棱角分明、锐气逼人的同学们，回想起那些把酒临风、对月长谈的夜晚和陶然忘忧、思绪飞扬的读书清晨，遥想着自己不可确定的人生未来，心情痛苦而忧伤。沿107国道向北、再向北，车行在沉甸甸的大地上，不知不觉间已是残阳夕照、薄暮欲合。忽然，一阵嘹亮的秋歌敲打耳鼓，抬眼望去，玉米林渗透了整个初秋的视野。吸一口新鲜空气，湿润、芬芳的气息使疲惫、昏沉的目光变得轻灵明亮。但见道路两边，是清一色的玉米，整整齐齐，周周正正，站成队，排成排，纵横有序，疏密有致，连成雄浑壮阔、大气磅礴的生命方阵。极目望去，似与天齐。夕阳静静地洒照在田野里，天高地迥，浑然一色，到处一片金黄。玉米棵站直腰杆，挺胸抬头；玉米棒身强体健，威武雄壮；玉米缨似倚风而歌，又似登高远望。过不了几天，这些玉米就会被采收，随大车小车走进农家院落、谷场；还会被编成辫，高高地挂在门前树上，成为农家的自豪与骄傲。到那个时候，收获的喜悦就会弥漫整个乡村。而现在，玉米们正在热切地盼望着，在生命的最后历程里，仍一如既往地默默吸取泥土的精华，并升化为翡翠、黄金和清香，没有丝毫地懈怠，更没有犹豫和彷徨。此时的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沮丧的情绪一扫而空，觉得心灵是那样的宁静、柔美，宽仁至无边天际，胸中油然而生前行的勇气。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像这普普通通的玉米一样，深深扎根黄土之中，经受清风雨露，不断汲取营养，在风雨里长成通透，在天宇下长成粗壮，感受生命之于自然，感知心灵之于宇宙，从而在北方的天空下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诗行。

玉米是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粗壮，叶子长而大，花单性，雌雄同株。子实比黄豆稍大，是重要的粮食作物和饲料作物之一；在不同地区有老玉米、玉茭、玉麦、包谷、包米、棒子、珍珠等称谓。在南方的水乡，平原里大都种植稻米，玉米大多在山岗、丘陵地带零星出现，形不成规模和气候。只有在北方，玉米才能像小麦、大豆那样成为大地的宠儿，并在北方晚秋的金风里高擎满天金黄，铺洒满地黄金，成为蔚为大观的纯粹之象。玉米浑身都是宝。铲除的杂苗和刷下的叶子可以直接饲喂牛羊，使它们膘肥体壮；玉米花是放蜂人向往的地方，蜜蜂们的天堂；玉米杆富含糖份，常被馋嘴的孩子吸吮咀嚼，化作成长的养份；采收后的玉米被加工成不同的食物或饲料，充实着农家的饭桌，丰富着畜禽的口粮；摘掉棒子后的玉米杆，或被排成简易的院墙，或被当作烧火做饭的燃料；为农家，玉米真正做到了粉身碎骨。战争年代，玉米林又是一道道天然屏幛，同英勇的军民同呼吸、共命运，组成人民战争，将侵略者赶出去。北方的玉米啊，就这样，一代又一代深入到人的生命之中，健壮人的身体，延续人的生命，她们像北方的农民一样，挺直的是身，高昂的是头，成为大地的主宰，成为民族振兴的脊梁。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在北方，我一次次目睹农民满怀崇敬之情细心播种，并以鞠躬的姿态为玉米锄草施肥；一年年亲历玉米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拔节抽穗，并以最大的牺牲奉献自我。现在的玉米，其用途已远远突破传统的局限。玉米秸经特殊处理后，会气化为清洁燃料，使农妇告别烟薰火燎的时代；玉米芯作为优良的培养基，生发出价值不菲的白木耳赤灵芝；玉米粒经提炼后可以制糖、制药、制油，制成各种各样的食品。玉米成为当地农民发展经济的重要载体。我认识一位年轻的农民朋友，他通过不断实验，研制成功了玉米豆腐。这种豆腐口感新鲜，很受欢迎。他的豆腐厂经过三、四年的发展膨胀，已形成日产近千斤的生产规模，月收入近两万元。今年春天，我所在的方城县开展农科教综合，成为某农业大学科技兴农重点县，将利用高校科研优势，大力开展玉米良种繁育。相信在不远的将来，这里的玉米将成为一道柔韧的风景线，让所有对农业、农村、农民挑剔的目光都无法逾越。

世风苍穹，逆之者亡，顺之者昌。在北方的日子里，在匆忙与浮躁中，一次次感受生命中幸福与痛苦的界限。每每此时，我总是想到这些玉米。在北方，玉米将自己的生命不断放大，放大到像黄河、淮河水一样波澜壮阔，从远古和无边流来，向未来和大海流去，演变成一曲永远唱不完的雄壮交响乐曲，在流动中不断升华，在史潮中无限增值。想到这些，困顿中便感觉不到天暗叶黄，得意时便不流于自矜自限。多了这样一份镇定与从容，便会自然而然地融入集体，融入社会。因为，心里敞亮了，就没有什么路是黑的；心底宽广了，就没有什么路是窄的。

玉米，不但作为一种伟大的物质存在，它还承载着许多宝贵的精神力量，作为一种精神的存在高标于北方。

伟哉，北方的玉米！壮哉，北方的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