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色彩

我坐在返回汉中的列车上，江水碧漓静谧，幽幽蜿蜒于连绵不绝的秦巴大山之间。火车呼呼，满载游客纵目极娱此中华腹地美丽的山水婵娟之境，沧桑、厚重的历史便也磅礴如山，一幕幕冉冉沉淀在旅客心底。

坐在我对面的男孩子，显然他未曾迷恋过窗外飞流而过的自然美景，总是向爸爸问这问那地要求着什么。某一刻，他小声向爸爸说：“爸爸，对面叔叔的衣服真脏。”说话时还偷偷用弯曲的小姆指指向我，隐蔽而又收敛。孩子天真一语，爸爸脸色立即已露出绯红，连忙训斥孩子道：“小宇，讲话怎么这么不礼貌！快向叔叔道歉！”孩子却睁大无辜的眸子退到妈妈怀里，那爸爸似乎已不知如何处置表情，他难堪地转向我道：“对不起先生，孩子不懂事，您别介意。”妈妈也应和丈夫道：“是啊，您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我没有立即回应，须臾看着这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缓缓露出和蔼的善容，我说道：“真的没关系，孩子只表达出他看到的事实，哪来的错呢？你们不要批评他。”

那爸爸也微笑着点点头，淡淡一语解除了其尴尬的处境，只孩子心头还背着刚才的“错”。

窗外忽然隧道壁压来，使人觉得列车是在一条裂隙中挤向地心，顿生狭隘局促之感，再也不愿目光那么浅陋，我重又注视男孩清澈的眼眸，那是一汪山泉，透过它能够看到鳞细的生命纹理。

我突然兴起，便问这个叫做小宇的男孩。“小宇？你知道叔叔的衣服为什么这么脏吗？”我突然这样问他，他只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即转向爸爸，“叔叔问你问题呢，你应该回答他。”爸爸这么一鼓励，孩子才认真地转转眼珠道：“你的衣服没洗干净！”我呵呵一笑，“叔叔这件上衣昨天才洗过，也洗得很干净，你闻闻，还有清新的味道呢！”“就是没洗干净，明明还有污渍，乱七八糟的。”“这不是污渍，是生活的颜色，生活留在叔叔身上的颜色。你瞧，这片棕黄色，”我指向右肩部，“是叔叔拉车时汗水与尘土印上的色彩，洗去了异味与尘杂，只有这颜色再也洗不去，叔叔一点儿也不感到脏，反而以此骄傲为荣，因为它代表勤劳与朴实，是珍贵的美德啊！你明白吗？”男孩却应道：“那我爸爸勤劳朴实吗？”我微笑，“你现在就可以问爸爸他是否勤劳朴实。”男孩果然回身，面带疑惑地问他爸爸了。那父亲稍稍意外，但也仓促回答说：“爸爸当然也勤劳地工作，才能养活我们一家人，才能带你出来旅游啊！”男孩却继续向爸爸发问，“可是你的肩上从来没有那位叔叔肩头的颜色！”“傻瓜，爸爸和叔叔的工作不一样，所以没有他的颜色，你明白吗？”“哦……”男孩似乎飞快地思考着，旋即又转问我，“叔叔，那你的工作是什么？”“你猜猜看！”男孩摇摇头，我解释道：“叔叔是农民，在田地里工作，要运一些水果蔬菜或肥料，所以常常要拉木板车，你明白了吗小宇？呵呵！”

男孩继续提问：“叔叔，那你都种什么呢？”我想了想说，“很多了！有粮食作物，比如水稻、油菜、玉米、大豆，还有许多水果，像弥猴桃、水蜜桃、香蕉梨、草莓等，叔叔有一片地专门种植蔬菜，说不定你和爸爸妈妈还吃过我种的水果蔬菜呢！”

男孩上下打量着我，后眼睛盯在上衣口袋部位，“叔叔，那你口袋上的红色是怎么来的呀，你流过血吗？”“哦，不是血，它是桑葚染的，六月份天气非常热，在地里劳动时，叔叔的女儿看见桑树上结满了绛红色的桑葚，央求我摘给她吃，我采了小半碗，味道甜甜涩涩的，它很能止渴的，回家时我又摘了一些顺便装在口袋里准备给你阿姨吃，结果到家时有一些烂了，汁液就把兜儿染红了，衣服经常洗，但这片红只是越来越淡了，呵呵。”男孩却问我，“哪个阿姨呀？”“我说的阿姨是叔叔的媳妇，妻子，你明白了吗？”“哦，我知道了，那阿姨不劳动吗？”“阿姨也要劳动，她在家做饭，还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叔叔的女儿也要劳动，她努力地学习，每天夜里还要给我和阿姨读故事，周六周日赶鸭的活也得她来干呢！”“叔叔的女儿多大了，有我大吗？”“嗯，她已经十一岁了，如果你去我家做客，她一定会热情招待你这位弟弟的。”

没想到男孩竟转身催促起爸爸来，“爸爸，我们去这位叔叔家做客好吗？”“不行……”

看到男孩有些失落，我便有意转移其意识。“小宇，你想知道这片紫色是怎么回事吗？”我指向胸前那坨淡紫色。男孩干脆地回答“想！”“它是紫菊的颜色，叔叔家里栽了很多菊花，有白色、黄色、紫色的，还有蓝色与粉色的，而叔叔最喜欢紫色，在二零零八年，我们一家人去了趟北京，对了，你和爸爸妈妈去过北京吗？”“去过，我们去过两次了，北京有万里长城、天安门广场、故宫……颐和园，还有园明园，北京可大了，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是啊，可惜叔叔只去过一次，而且没有游览你去过的那些名胜古迹。”“那你去北京干什么了啊？”“叔叔去北京看望一个人，零八年十二月份，英国的歌剧女王，她叫伊莲－佩姬，来到中国唱歌，叔叔阿姨最喜欢她的歌声了，所以我们一家人专程坐火车去了北京观看她的演唱会。走的时候，阿姨说我们应该带一丛菊花送给那位尊敬的歌唱家，于是我选了最鲜艳的一盆紫菊，带着它坐上火车，呵呵，那时像现在这样，阿姨和姐姐坐在一边，我坐在她们对面，那盆花就摆在桌子上，阳光照耀着它。到北京后我们在朋友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演唱会就要举行了，叔叔剪下一枝尚未盛开的花带入会场，里面坐满了观众，气氛很热烈，叔叔脱去外套后就穿着这件上衣，演唱会开始，我将那朵花插在这里，”我指指自己胸前衣襟间的缝隙，“叔叔本打算将花儿送给那位歌唱家的，然而我听得入了迷，又抱着睡着的姐姐，花朵在不知不觉中被揉擦碎了，浓浓的紫色染在胸前，到现在还留有这片淡淡的紫色。你瞧，它就是这样来的，呵呵！”“原来如此啊！”男孩笑得很灿烂，我们已然成了朋友，之后我还向他讲述了袖子上的绿色，脊背上橙色的故事。

这时一直不言语的那位妈妈开口了，“您身上的这些色彩都可以洗掉的，只要适当地使用某些洗涤剂，不知道您家用什么洗衣液。”我回应道：“我们一家人洗衣服只用屋后的泉水，不使用洗涤剂的。”“哦，怪不得洗不掉呢！”“呵呵，为什么要洗去生活的色彩呢？我喜欢它。”

那位妈妈归于沉默，男孩却又突然问我，“叔叔，你坐火车去哪儿啊？”“我要回家去，你呢？”“爸爸妈妈带我去大熊猫自然保护区看熊猫，我非常喜欢它的！”“是吗，那你家在哪里啊？”“我家在河南开封，爸爸说开封有包青天！”他天真的笑中洋溢着自豪。“叔叔，你家在哪里呀？”“我家？在汉中，就在汉江边山中的小村子里，叔叔阿姨还有姐姐，我们一家人住在两间石头砌的屋子里，周围长满了色彩缤纷的花草树木，竹林边一年四季都有甘冽的泉水呢，夏天还能看到滔滔的江水汹涌奔向远方的群山，可壮观了！”“叔叔，你家那里有大熊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