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一生

最近才知道家乡的尚清老人不在了，96岁，他走得很安静，当早晨子孙们叫他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老人已经去了。老人安静地离开这个他经历了近百年的世界，就如同他安静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安静地走过这个世界一样。

这几年为世事繁杂所累，很少回故乡去。大多数满地乱跑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家的了；老人们也因为岁月沧桑在身体上镌刻下沉重的年轮，记不起是谁家的爷爷了；年轻的女人们因为山乡的变化也穿上了城里人才穿的衣服，显得很时尚，认不得是谁家的女儿，还是谁家刚娶的媳妇了。故乡的变化在很多人身上都折射出时代的印记，离开这个世界的，来这个世界的，走出山村到外面去闯世界的，从外面的世界带回来精彩故事的，总之，山乡天天也在发生着变化。

在我的印象里，只有尚清老人总是那样：留着一指长的胡须和寸长的短发，都是银白的；拄着手杖，弓着身子，缓慢地在村口蹒跚，时不时地还得借助麦草堆或者石板休息一下。

我回去得少，但似乎每次回去总能碰上老人。

我向老人问安，他也总能认出是我。老人耳不聋，眼不花，头脑也很清晰，就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走动越来越不方便。

我陪老人说话。他经常会问一句：城里很大吧。据说老人在年轻时也进过城，但是几十年前的这个城市会是个什么样子，可想而知。这几十年老人出门最远的，就是八里外的一个集市了。而这几年老人出门最远的，就是村口了。

老人读过私塾，当时在村子里是很有学问的人。大集体时代，当过村里的会计，因为三块钱的帐目不清，不让干了，就和当时所有的贫下中农一样，在队长的叫喊声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直到他再也干不动了。

在他再也干不动了的日子里，他也总是闲不着。他不让俩口子吵架、劝说两邻居不要因为房前屋后的小树争吵、不让放了学的孩子们淘气打架、看着放牛人不要让牛践踏庄稼、给过路的人耐心地指示不会迷失方向的路，他经常在村口捡拾塑料袋、旧瓶子什么的，卖给从山外来的收购者，然后买回作业本、铅笔什么的送给放学回来的孩子们。他不能用很大的气力说话，但是他的话村里人都听得懂，都听得进去。

老人很平凡，注定不会在任何历史书籍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但是他的一生也注定会给子孙后代留下一点东西，教我们如何做人，如何走好一如他平凡的一生。平凡决不是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