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想对你说

五十年前，一个黎明的早晨，“哇哇，哇”一个男婴儿降生了，他的第一声啼哭，让身体虚弱的母亲，向他投来疼爱的目光。

这个不幸的孩子正赶上六十年代初，国家遭到自然灾害粮食物品匮乏的年代。一个平民百姓家里，又有多少可供养产妇所需的营养食品呢？望着啼哭的孩子。母亲用手揉捏着奶水不足干瘪的乳房，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住在对面房间的哥哥姐姐们被婴儿啼哭声音惊醒。他们爬起来提着裤子，趿拉着鞋，来到父母的房间。他们围站在母亲的床前，瞪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襁褓中瘦弱的婴儿。那就是他们后来一直跟着不幸的母亲，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性格变的倔强不肯向命运低头客居他乡的小弟。

母亲一生命运很坎坷。她嫁给我父亲时，年满不足十八岁，她为父亲生育了六个儿女。我是家中最小的儿子。

在我六七岁，小妹还未满两岁时，父亲背叛了母亲，母亲被迫与父亲离了婚。离婚后不久，父亲调离升迁到省城工作。同时，他还带走了我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一个美满家庭在父亲冷酷无情之下支离破碎。从此，给我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无法抹去的阴影。

当时，做为从事教育事业二十余载，在中学肩负校领导职务的母亲。丝毫没有因婚变而影响了自己的工作。

母亲强忍着背信弃义的父亲带给她的伤害，她把二姐留在了姨外婆家。她自己精心养育呵护着我和妹妹。

清晨，当人们还在睡梦中，母亲早以把饭菜做好。然后，她走到床前，轻轻地把酣睡中的我和妹妹唤醒。我睡眼惺忪地从热被窝里爬起，在母亲的催促之下，撅着小嘴及不情愿地穿上衣服。吃过早饭，母亲手脚利落地洗刷碗筷，接着匆忙地锁上家门。牵着我和小妹的手出了家门。

上班的路上，母亲把小妹送到附近的外婆家照看，然后，再急冲冲送我去学校。

母亲每天几乎总是第一个到单位。她打水拖地，把办公桌上的教案用品摆放的井井有条。看着被自己打扫的一尘不染整洁的办公室，她才肯静下心来，坐下调理好自己的情绪，接着满怀热情与信心开始了一天繁杂的工作。

单位的领导和同事或者是周围熟悉母亲的人，他们从没有看到母亲因家庭变故，精神变得恍惚而影响耽误工作。一直以来，在人们心目中勤学爱思考的母亲，她也没有因孩子们的拖累松懈了业务学习。

夜深人静，人们都沉浸在梦乡中，母亲还在灯下孜孜不倦地学习。她查阅整理资料，撰写了多篇优秀教学论文。并且还要抽时间给我检查家庭作业。清洗小妹和我脱下的脏衣服。每晚都忙碌到深夜。

从我记事起，母亲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对事业挚著、对生活充满热情刚强坚毅自信的女人。可是苍天是如此的不公，厄运又一次降临在母亲的头上。她没有逃脱悲凉命运的捉弄，勤政廉洁的母亲遭受到了政治陷害，先是被打成右派，后又被打成了走资派。紧接着被革职停发了工资。

母亲沉默了，但她丝毫没有向命运妥协更不会屈服，也没有被艰难的生活所压倒。半年后，母亲经过深思熟虑后，毅然决定调离工作。

她把我和妹妹暂时寄养在了我的外祖父家。孑身一人远走他乡，去了人生地不熟贫瘠广袤的北部边疆。

我和妹妹寄养在外祖父家的那段日子，虽说每天被外祖母百般呵护疼爱着。但由于母亲不在身边，当时哥哥姐姐被父亲强行带走，父亲管束的也很严，我们又身处两地，更是难得见上一面。

那时，我的心常常会感到很孤独，每天站在路边，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感到自己很渺小很无助。现在有时想起那段刻苦铭心儿时的记忆，都会让我痛彻心扉。这种伤痛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随着我年龄的增长，随着母亲的再婚越来越沉重。

远在北部边远地区的母亲，多年以后经人介绍嫁给了我的继父，接着他们又生育了两个我同母异父的弟妹。

我十二岁小学毕业，升中学那一年，离开了让我时常魂牵梦绕的故乡河南平顶山。是母亲梢信让我和小妹去她那里上中学，她好照顾我们兄妹。我和小妹恋恋不舍告别外祖父一家人，踏上了北去的列车。

从此，北上投母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回到了母亲身边。看到了还是以教书育人为生计再婚的母亲，我的心感到很痛。母亲看上去比几年前显得苍老了许多，看着憔悴脸色苍白的母亲，我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淌下来。

家里新添了二口人，这给本来就很不富裕的家里又增加了新的开销，生活日益艰难更加拮据。我和小妹、还有弟妹都需要母亲来照顾。可母亲有时忙起来，她根本顾及不到我的感受，让我感觉自己离母亲的感情越来越远了，有时感觉被母亲遗忘冷落得难受。

早出晚归忙于工作的继父，他根本无暇照顾家和孩子。家里只能靠母亲一个人里里外外忙禄和操劳。从小被外祖父宠爱惯的我，咋一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这里枯燥烦闷的生活，让我越来越感到厌倦，落后的文化环境更让欢喜耍枪弄棒的我无法适应。我抱着母亲哭闹着要回老家。母亲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她的眼睛湿润了。她紧紧地把我楼在怀里。

她用手轻轻地抹去我脸上的泪珠。看着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的外公和外婆，虽然他们很疼爱你们兄妹，但他们毕竟年龄大了，已经力不从心不能在继续关照你们了。”

“你已经长大了，是一名中学生了。以后要听话懂事。你的哥哥姐姐他们都不在我身边。我心里很牵挂也很想念他们。可我又不能把他们都带到身边。”

“你现在是这个家里的长兄，家里弟弟妹妹都在看着你呢？你要向大哥哥一样帮我照顾关心他们。”

“其实，妈妈真的很爱你。只是有些力不从心。让你感到伤心失望了。我心里明白，你心里在抱怨我，对妈妈再婚。你心里难以接受并产生抵触情绪。可妈妈也有苦衷，我想让你们兄妹有一个完整的家。”

“你的继父虽然文化不高，但他是个老实忠厚的人。他会像慈父一样善待你们，你要尊敬感激他。是他给了我们母子一个遮风挡雨温暖的家。”

母亲一语道破了我内心的痛苦。虽然，我是一个有良知，是一个感恩图报的人。我心里一直都很爱也很敬重我的母亲。但我不否认也怨恨过她和父亲，他们不该将我带到这个纷乱复杂的世界上来。他们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

让一个仅仅才几岁的男孩子，失去了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失去了一个温暖的家，去遭受人世间最残忍的骨肉分离，万般无奈地还得认一个陌生人为父亲，并且还得羞辱地忍受着被世俗看成是拖油瓶的白眼。

我痛恨降生在这样的家庭。它沉闷冰冷无情让我窒息。

我依顺了母亲。不在哭闹。可每当夜阑人静，我常常背着母亲一个人躲在冰凉的被窝里哭泣，思念着我的外公和外婆。想着家乡所有的亲人。

我承受着精神上的痛苦，白天上学，晚上回到家，还得帮着母亲做家务照看弟妹。经过了生活的艰辛与磨难。

我渐渐地长大了。也变得越来越来成熟沉稳，有了判断是非的能力。也懂得了一个人活在世上该珍惜什么？应该放弃什么？

七八年，母亲平反昭雪，返回原单位复职，她带走了一家老小。

当时，我已经高中毕业，参加了工作，我做出了让母亲感到惊讶，接着劝说未果而伤心的决定。

我执意不肯和她一道调回老家安置工作。

一家人能够从重返故里和家人团聚。是母亲一直以来的愿望。她觉得这么多年愧欠孩子们许多，她想在有生之年尽自己所能补偿给我们。让她的孩子们都有一个好的归宿，尽早结束这种被迫漂泊的生活。

但我当时不理解母亲的一番苦心。一意孤行决定一个人留在这举目无亲的北方。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干出一番伟业。

让母亲今后能以我为骄傲，也让我那负心的父亲感到负疚。可这错误的决定，让我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也让我痛苦了一生。

几年以后，我娶了一个北方姑娘，第二年，妻子给我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我在北方彻底安顿下来。从此，远在边外的我，也就成为母亲永远的牵挂。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进入了不惑之年，事业上蒸蒸日上有所建树。每逢佳节，我都会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思念着我的母亲。我久久地凝视着窗外万家灯火，思绪万千仿佛回到母亲身边。我常想能在自己有生之年，自己有能力之时，去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可我知道，母亲为我付出的将是我永远无法回报的。如今，我只希望早日回到她身边，每天能够看见她，看着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我就会感到满足和无比地幸福，但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老。

正当我准备休年假，带着一家人去探望年迈的母亲时，传来了母亲病危的噩耗。我放下手中的工作，星夜兼程归心似箭赶回了老家。我想见母亲最后一面。跪在她老人家面前向她忏悔，向她诉说我的思乡之情。向她哭喊：“妈妈！我想对您说，我爱您！您是天底下最伟大的母亲！妈妈！我想对你说，谢谢您！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里。能做您的儿子我无怨无悔。”

母亲已去世多年，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梦到天国里的母亲。慈祥的母亲她在对我微笑。

母亲，我想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