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故事

回望童年的那些夜晚，给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天空的明月和闪烁的星星。因为，一到夜晚村庄就陷入了黑暗。那时候家家户户没有电灯，照明就靠松树的枝干或者煤油灯，再有就是天空的月亮了。

在我的印象中有一盏煤油灯。它的形状呈S形，有点像现在的高脚杯，分为了灯身、灯头和灯罩。灯身是透明的厚玻璃制成的，灯罩是薄的透明的玻璃制成。

晚上，我们就着煤油灯吃饭，或者做作业。睡觉的时候，端着煤油灯穿过黑乎乎的门廊去卧室，若是寒冷的冬夜，遇上刮风，还得小心地用手护住灯罩的上方，防止风吹灭了火苗。那些点煤油灯的夜晚，村庄是黑暗的。所以，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了。

然而，并不是家家都用煤油灯的。那时候的煤油也是很珍贵的。邻居红姐姐的家就不用煤油灯，虽然也有一盏煤油灯。因为她有三个妹妹，尽管爸妈省吃俭用辛苦劳动，日子依然过得紧巴。我记得，那些年月，很多人家收成不好，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要缺粮食了。那样就得去向别人家借。而红姐姐家每年都要借很多次粮食，等到新谷进仓的时候再还给人家。所以，她们家没有多余的钱买煤油。那么晚上用来照明的就是从山坡上捡来的松树枝干。在吃饭的四方桌上放一块很厚的砖，然后把点燃的松树枝放在砖块上。橘黄的火光就照亮了整间屋子，离光源远的地方也会有暗淡的光芒浮动。而随着火光而起的黑色的灰尘也落在了屋子的每个角落，落在屋里人的头上衣上。

某一天，村里来了一些人，他们在田野里竖起了一根一根的木头。听大人说，那是电杆木，等拉上电线的时候，我们就有电灯了。

电？

电！

哦，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的语文书说“有了电，真方便”。

于是，我们那栋有了几百年历史的窨子屋缠上了花花绿绿的电线，古老的房子因为有电的来临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大家每天都议论着电的事。我们小小孩儿，站在一边抬着头望着大人神气地谈话。

记得，夜幕降临，暮色侵入我们的窨子屋。大人和小孩都聚在中堂屋里，一个伯伯拉着绳索开关，大家齐声喊道：“一，二，三——”“吧嗒”，啊，堂屋里一片光亮。古老的屋子容光焕发。

电，像个神奇的魔术师，在那个夜晚，它驱走了躲在屋子里几百年来的黑暗，照亮了我们的心房。小孩子旋即跑回各自的屋里，拉开绳索开关。“哈哈哈哈”“呵呵呵”“嘻嘻嘻”古老的房屋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因为电的来临，我们村里有了第一部黑白电视机，熊猫牌的，那是艳华家的。

我们看见艳华的爸爸打开电视机，里面下着很多雪花，还发出“哗哗”的声音。然后艳华爸拨频道，于是我们就看见了，屏幕里竟然有隐约的图像和说话的声音。艳华爸抓住电视机上的两条天线左调右调上调下调。终于，看清楚了。大家安安静静地坐在他们家的堂屋看电视。我们看见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拿着两根棍子使劲敲击一面鼓，唱着“燕舞，燕舞”，我们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台录音机的宣传广告。我们从此知道了什么叫广告，还知道广告就是叫大家去买它的东西。只是，那些广告在当时对于无知的我们来说太陌生太遥远了。

渐渐的，村子里真有人买电视上广告的那些录音机、缝纫机。红姐姐家就有一台缝纫机，那时候，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缺少粮食了。家里也不再点松树枝干了。

第一次从电视里知道了《西游记》，第一次知道了巴金的《家》，第一次知道了《水浒》和《红楼梦》，第一次……

电，改变了村庄的生活。

我发现夜空中皎洁的月亮变得寂寞了。虽然有星星的陪衬，也显得那么孤单。因为，夜空下，旷野里，没有追逐萤火虫的小孩儿了，窨子屋的高墙外也少了聊天的人们了。大家被那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屏幕吸引了去。

我十一岁那年，邻居姐姐出远门了，听大人说是去打工去了。去了一个叫广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呢？我跑去看《地理》书，翻看地图，可惜只知道它位于地图的南方。看看关于它的章节，知道那里水陆交通都方便，和我们这里一样以种大稻为主。姐姐为什么要去哪里呢？我们村子旁边也有一条路啊，那里也有来来往往的车辆。

姐姐去了很久，大约有一年的时间。她回来了，在我们面前，她是那样时髦。听说她在外面挣了很多钱来。

于是，村子里又陆陆续续地出去了很多年青人。

那时候，我们已经搬家了，大家都在外面做了新房子，从那个拥挤又潮湿黑暗的窨子屋搬出来了，住进了新屋。很多人家都买了电视机，大家也不再挤在艳华家看电视了。

因为爸爸在小学教书，村子里的书报信件都是他负责收。于是，我看见那里面不仅有信，还有一张张薄薄的单子。我认得上面的字，是汇款单。是出去打工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寄回来的，上面有汇款的数额。有的一千，有的两千。村里的叔伯们收到这单子的时候，一脸幸福愉快的光芒。

后来，我上中学了，那时村里几乎家家有了电视机，而且接上了有线电视。电视清晰，而可看的频道也多了。有的家里还换了彩电。

有一天，我邻居大伯家玩，婶娘笑着对我说：电视里说，以后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很方便呢。吃饭的时候，在楼下的人打个电话给楼上的，楼上的人就知道了呢。现在，我们早有了电灯了。电话还不知道要多久才有呢。

我知道电话，电视里见过。还有一种电话叫“大哥大”呢，有砖头那么大，拿着它可以边走路边打电话。我看见电视里打电话的那个人挺神气呢。

有的大人和小孩子都说电话啊离我们很遥远呢。

可是，没想到，村里就有人安电话了。

那是1997年的夏天。我们看见村子里来了几个陌生的人，在田头拉线。大家说，那是电话线呢。爱梅家是第一个安电话的。她和她的两个哥哥都去外面打工去了。大哥成家了，是个屠户。听说猪肉生意做得不错。他们家安电话后，村子里就经常听到，爱梅妈妈喊：“喂，＃＃，你女儿来电话了，快来接。”

一根电话线缩短了千里之外的亲人们的距离。

外出的人们给村庄带来了很多新的信息。

我发现，村庄慢慢地发生了变化。

于是我有很多时间回忆往事了。我想起很久以前小萍萍坐在天井边对正在择菜的奶奶说的话。“婶娘说，以后啊，楼上楼下有了电灯电话，很方便呢。吃饭的时候，在楼下的人打个电话给楼上的，楼上的人就知道了呢。可是，我们什么时候才有电话呢？”

我也想，什么时候才有电话呢？我知道电话，从电视里看到的。还知道一种电话叫“大哥大”呢，有砖头那么大，拿着它可以边走路边打电话。我看见电视里有那种电话的人挺神气的。

1997年的夏天。村子里来了几个陌生的人，在田头拉线。大家说，那是电话线呢。爱梅家是第一个安电话的。她和她的两个哥哥都去外面打工去了。大哥成家了，是个屠户。听说生意做得不错。他们家安电话后，村子里就经常听到爱梅妈妈喊：“喂，某某，你家孩子来电话了，快点来接。”

真神奇，一根电话线一下子就缩短了千里之外的亲人们的距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