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忆父亲

吴金才的BOLG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4-01 18:01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83571
编者按

父亲为人不苟言笑,跟我们少有交流,对我们近乎苛刻,让我们一直对他心存畏惧,他走后给我们留下了几千元的“钱根子”,想起他一生节俭,我心里充满了愧疚;问候作者!

题记:父亲离开我们快六年了,很早就想写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动笔,又是一个清明节来临,这种愿望便愈加迫切,如果不写,总觉得一个心事未了,于是利用空闲,断断续续将印象中的父亲还原,以示纪念。

父亲2005年3月31日(周四)晚11点多去世,也许是心有灵犀吧,父亲走的那一夜,我句容家门窗被寒风刮得响了整整一夜,听来毛骨悚然,就像是父亲临终前的预兆。也怪,平时我夜里都把手机关了,唯独那天夜里起床小解,心想会不会父亲要走,还是把手机打开,防止不测(本打算周五请假,周六回老家见上父亲一面,因为之前已接到父亲病危的通知,已从心理上做好了他走的准备)。果不其然,早晨5点多大哥来电话,说父亲昨晚11点多走了,让我赶紧回家,虽然我已做好了思想准备,但还是接受不了,一股凉气直冲胸口和脑门,啊,我含辛茹苦的父亲,子女还没让你享到什么福,你怎么这样早就离开我们呢?我实在无法从感情上接受,二话没说,就往老家赶。

想当年,每年回家探亲,尤其是刚考上司校,寒暑假回家时的感觉,真的好爽,即使工作后,每每坐上回老家的车,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因为那儿有我儿时的记忆,少年时代的美好时光,那儿的一草一木我都深深眷恋,魂牵梦绕,更主要的有牵挂我、疼我、给我做好吃的父母在家等我,而今我却是奔丧,人生最不想碰到的几件事之一,一路上再好再美的人和景都与我无关,我整个的就是一付哭丧着的脸,“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少小离家老大回,人到中年父不在!

父亲1938年出身在苏北一个世代务农的家庭,因家境贫寒,小学四年级没能上完就回家务农,放牛、插秧、锄草、挑河,样样都干,作为一个男劳力,等于家中的一个顶梁柱,但父亲不知是自学还是专门跟账房先生学习过,反正打得一手好算盘,在后来生产队大集体劳动中被重用为计工员,进入生产队(村民小组)“领导班子”,生产队长大字不识一个,但点子多口才好,他们一文一武,最佳组合,队长全依仗父亲帮他计账算工分,核算成本,分配各家各户年终的收入,全生产队一百多户,几百个劳动力,队长好选,“管家”难做。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个不苟言笑,对我们子女管教相当严格的人。相较而言,我们更喜欢妈妈,因为妈妈不凶,我们不怕她,而父亲像一只老虎(属虎),每当他从外回到家时,我们便不敢欢笑,压抑得有点可怕,父亲与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我小的时候(记事时起),总不想和他睡觉,他的威严让我们兄弟几个不寒而栗,就是我们成年了,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时候,总还感到跟他有代沟。记得每当我们不听话时,妈妈总是拿爸爸吓唬我们:“你爸爸要回来了!”,我们也真是老鼠见了猫似的,立马收敛,也许是管得太严太死,我们兄弟几个经常把我们的这种被动胆小而又没有闯劲的个性,归根于父亲家长制教育的结果,也为自己的平庸找个借口,这其实是对父亲的不公平。

父亲只活了67岁,而我爷爷却活到70多,生活条件好寿命反不如他的父亲,原因何在?这可能与他们成长的环境不同,我爷爷小的时候家境较为富裕,是小地主是阔少爷,而且只有我爸爸和叔叔两个孩子,到年岁稍大时,我叔叔从北京(读大学分配到北京工作)每个月寄10元钱给他零化,这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苏北农村简直是个奇迹,他农活也少干,地里的活多半是父亲替他分担,也就是说无论是年轻、年老,我爷爷的日子都比我父亲过得悠闲轻松,吃的苦少得多。

父亲生在旧社会,大半生经历了新中国最艰苦的历史发展阶段,由于土地革命,原本殷实的小康之家经过没收土地,上大赛,人民公社等政治运动的冲击与洗礼,变得和所有农民一样一贫如洗了,农活苦不用说,吃不饱饭,挨饿受冻则是经常的事,由于要养活我们四个子女,父亲在严峻的现实中早已养成了勤俭节约,节衣缩食的生活习惯,我们做事的不大气,可能也是常年受父亲影响的结果,真是环境塑造人啊。

父亲的一生,操劳太多,做了不少人生中的大事,如砌了2幢三间的瓦房,就是他平生所做的大事之一。也许城里人不理解这所谓的大事,但在农村,要解决子女的终身大事,没有几间像样的瓦房断断是不行的,但问题是对于经济不太宽裕的家庭来说,砌房的艰难不亚于现在的城市购房,一家人不脱几层皮,不掉几身肉房子就砌起来了?盖房是个折寿的活,我二哥的房子砌起来后,我发现父亲明显老多,原本挺直的腰杆像问号一样弯了下来,头发也一下子花白了许多,我终于知道人是怎样一步步变老的。在中国这个社会,不把子女都养大成人,成家立业,父母的使命就没有完成。同样,我的父亲直到我成家后,他才真正感觉松了一口气,了却多年的心愿,但即使到了年老体弱,受敬养的年纪,他们也不要我们负担,而是自食其力,略有节余还补贴子女。

父爱如山,惯于沉默的父亲就是一座山,在我们取得成绩时,他只微露悦色,从不当面表扬,与现在专家所谓的赏识教育相差甚远。不过,我觉得父亲的教育更能让我们经受得起挫折的考验,而现在的赏识教育表扬鼓励太多太滥,反倒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父亲对我们的爱从不放在嘴上,他经常教育我们对孩子的爱要放在心里,做在行动上,让孩子自己慢慢去体会。的确如此,许多爱一旦说出,便失之浅薄,有索报之嫌疑。

父亲一生中最感到荣光的事,就是我考上大学,转了户口,用农村人话说“洗干净了泥腿”。其实我那时考的只是中专,不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专不比现在的本科差,因为那时的高考录取率特低,我所就读的一所农村普通高中,经过一轮预考淘汰,一个年级几百号学生所剩无几,再参加最后的高考,一槌定胜负,能录取三分之一老师就特别有成就感了,由于我是应届生考取,感觉不一般,清楚地记得高考成绩揭晓的那天父亲的“反常举动”。在得知比录取分数线高出2分时,我欣喜若狂,顾不上和其他同学多扯,蹬上一辆破旧的飞鸽牌自行车,火速往家赶,整个人精神焕发,春风得意,犹如脚踩风火轮,到了家就找父母汇报,忙农活的父母还在田头饱受烈日的煎熬,我赶紧到棉花田找父母,此时父亲正在掐棉花顶,我冲他喊道:“爸,我考上了,比录取分数高两分”,父亲顿时像注了兴奋剂一般,连说“好!好!”。随即停下手中的活,回家烧饭,这是我所从来没见过的,因为饭应该是我来煮,实在不行,就是我娘回来,动到他还真是平生第一次,这大概是他表达情感的一种特殊方式吧,觉得我给他增光减负,要好好犒劳犒劳我,农活再忙都是次要的了,父亲的这一反常举动让我记牢一辈子,这也反映了一个农民渴望子女有出息,为自己减轻负担的真实心态,要知道我考上了学校,就是公家人(八十年代大学生太少,被称为天之娇子,就业全部由国家包分配),就拿工资吃国家粮,父母不用再为我砌瓦房娶媳妇了,这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壮举!每每想到这,我对我所从事的监狱工作都一直怀抱敬畏之心,不敢艄加懈怠,更不敢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觉得父母把我养大已不易,培养成材更不容易,我怎能给他们脸上抹黑,让长眠于九泉之下的父亲难以心安?我当更加珍惜岗位,珍爱自己,好好工作,努力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对得起这么多年的人生打拼!

父亲对苦难有深刻的体验,这也决定了他的消费观——太过精打细算,有时近乎苟刻。在我们姐弟四个都已成家后,他的日子也和改革开放后许多中国的百姓一样,日渐好起来,他最大的爱好便是喝酒。人们常说一个人在他的爱好上是最舍得花钱的,可我发现他是个例外。虽嗜酒,每天必喝,可总舍不得买好酒,就连普通的白酒也少买,平时喝的都是村上一户人家自酿的大麦舂子酒,绝对是下脚料,只要有酒味就行,几元钱一大塑料壶,经济实惠,这种劣质酒好的地方是省钱,害处是长期饮用会对身份造成极大的伤害,在连续喝了十多年后,终于遭到报复,2003年底他感到胃子不舒服,但一直未告诉我,生怕做儿子的在外烦心,影响工作,中国的父母为了孩子自我牺牲的精神是共通的,拖到2004年5月才到我这儿治疗,其时肿块已有拳头大,一查,胃癌中晚期,立马在湾山医院开的刀,这是父亲来我这儿住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休养短短几个月,感觉身体各方面无大碍,能吃能睡能做事,脸色也红润了,我们为他重拾健康而高兴,他也急着要回老家,说老家还有许多农活等他忙,我们劝他不要再忙了,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他硬是不听,8月14日回到大丰,回到生他养他一辈子的地方,老家的条件当然没有我这儿好,但我相信他在老家会感觉更自在,树高万丈落叶归根,老家才是他最终的人生归属。我们有些人为了孝敬父母,总希望把父母接到城里享离清福,殊不知这是对父母的伤害,要知道已习惯老家生活的父母,让他们在原来的土地上养老,才是最健康,最好的选择。

到了老家,没有我们监督,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虽然手头不缺钱,但就是舍不得花,日子过得清苦不说,农活一件不落,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健康人,几个月后当我接到哥打来的电话,说父亲癌症转移扩散,我的心往下一沉,完了!检查报告等于是对他的死刑判决,这意味着他存活的时间已不多,2005年春节我提前回老家,为的是能多陪陪父亲,这是我陪他过的最后一个春节,虽然大年初一也说些身体健康之类的祝福话,但我们心里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感到特别的酸痛和无奈,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难受的一个年,父亲也知道自己的大限已到,说今后你们回来就没这么便当了,父亲是个感情不外露,特别坚强能忍的汉子,在我的印象中就从没哭过,但说这话时两眼红红的,禁不住潸然泪下,我们也都哭成一团,这是他对亲人的依恋,这是对人世美好生活的无法割舍和深深留恋!父亲是个把责任和义务看得特别重的人,就在他重病缠身,最后一个春节前,还为我妈妈张罗过70岁生日,亲戚们全都来了,一方面为我母亲祝寿,更是想多看一眼父亲,大家见了父亲也都笑,但这笑让人感到多么苍白无力,我替父亲难过,每每想到父亲强忍病痛忙着招呼客人时的情景,我都忍不住要伤心一阵,我的母亲相比父亲来说,柔弱得多,家里大事小事都是父亲做主,母亲只做些田间不太重的农活和家庭零碎杂事,如洗衣做饭喂牲口之类的家务活,父亲为了母亲,算是尽到了做丈夫的最后一点气力了,这也可能是父亲不能长寿的一个原因——习惯操劳,身心严重透支。

父亲人是个特别聪明内秀的人,我虽然读的书比他多,但远不及他灵巧。别人把他当秀才,我要说他是能工巧匠,他会说评书,在我小的时候,一有空闲如阴天下雨的时候,就给我们说《薛仁贵征东》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令人回味无穷。说他巧,在于他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如织毛衣、理发、编织芦苇篮子、粪箕等农村实用器具,要到过年的时候,比国家领导人还忙,左邻右舍,前村后辅,排队约请他去蒸馒头、年糕,炸金果,做炒米糖、花生糖,搞得我们自己家的年货往往拖到大年三十才准备,不过看到父亲备受大家的尊敬,我们做子女的脸上也有光,我们为有这样能干的父亲而骄傲。

父亲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愿亏欠别人,他经常和我们谈到他这一生最感到最满意的事就是做人硬气,从不欠人家一分钱,“人生不空债”,便是他一生秉持的做人原则,记得父亲为给二哥砌瓦房欠了一些债,他心里总是五不是六不是,心事重重,饭吃不好,觉睡不香,直到还完债他才了却一件心事,大功告成似的,当然这在借贷消费、“月光族”畅行的今天,父亲的做法就显有点迂腐和过时了,但如果父亲这样的人做生意,我相信他经办的企业年年要被评为“重信用守合同”企业。

在农村,父亲这样的年龄人中,能识字的人很少,由于他后天的学习,主要是对社会大学的学习,对老家的风俗习惯(包括迷信做法)、孔孟礼节等都相当在行,乡村十里八里,只要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总少不了我父亲到场,尤其是在他上了岁数,忝列老人的行列之后,村上死了人,他从给尸体擦身、穿衣、收殓、抬材、安葬,全套程序他都细致周到地帮人家忙得一一当当的,所以在他死后,别人来给他穿寿衣时,“同行、战友们”都分外小心,他们说:“仕奎(父亲的名字)在世,帮别人(亡人)穿衣一丝不苟,我们今天对他不能马虎,要拿出平时最好的水平,也算是同事一场,尽个情分吧,让他在地下高兴高兴”,我们听了感动不已。人啊,只要你真情付出,别人永远不会把你忘记!甚至还会泽被后代!

父亲走了,走得明明白白,在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时,对他后事的处理都作了详细交待,请哪些人,不请哪些人,尽量少请人,丧事办得越简朴越好,体现了他一惯的行事风格。就在他收入不多,平时节衣缩食的情况下,他还为我们子女留下了几千元的“钱根子”(老家的习俗:过世的人总要留一些钱给子女,表达对子孙后代的祝福),包括我北京的堂弟也有一份,当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钱根子”时,我的心在颤抖,要知道这早已超出了钱的范围,它饱含了父亲对子女深深的爱,希望子女们都能活得富有而不自私,幸福而有尊严,不给祖宗丢脸,多为家族增光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