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醉墨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3-29 16:45 责任编辑:微雨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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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文字,不谛于一曲弱者的挽歌。我们常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话只说出了一种现象,却并未挖掘出现象的实质。人,只有自己爱自己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做人,必须有一个底线才不至于败得很惨。然而,正如施虐者的暴行成了习惯一样,逆来顺受也很容易成为习惯,要战胜自己是那么的不易。读完,心情无比的沉重,为文中的母亲不幸的一生叹息。

母亲是一个很和蔼并且很温和的农村妇女。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而母亲在家总是遭遇父亲的毒手,每次母亲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并不作任何反抗,在她认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被父亲打好象就是一种形式罢了。

母亲跟我一样沉默寡言,也许我的大部分性格都是从母亲那传过来的吧。

苦难的日子磨砺着在苦难中挣扎的几代人,我的沉默只是我个人的一种见解,面子与过程在我的个人思维中分的很开,但在农村,一些简单的礼节与言语应该是最起码的了,可我就是做不到。就像你碰巧遇见你认识的人正在吃饭时,你明知道他在吃饭,你还要明知顾问:“吃饭呀。”弄得人家也要客套一句:“吃了吗?”这样的累赘式的客套在我们家只有父亲做的最为完美。一个人深沉一点总比少一点深沉要强得多。这是我许多年后为自己不大说话所找的理由。

在家里,母亲一直很少说话,也没有地方可以说话,经常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所以她学会了抽烟,更特别的是她总能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道半天,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就像着了魔一样,当有人发现她自语的时候,她会突然跳起来,并且笑着还流着泪水,这就好象人们常说的那样:痛并快乐着。

在我认为,母亲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漂亮,但她嫁给了父亲本身也是一种错误,因为母亲温厚而又贤惠终究逃脱不了父亲的毒打。同是在苦难中的人,只能将苦难的心残暴直露地表现在了行动上,这可是母亲这段日子最难熬的,也是最值得可怜的。

说到母亲的死,她的死在我认为跟父亲有着直接的关联。

我们家,本来就不是很宽裕的景况,任何人有病了,都慢慢拖着吧,若是难受,父亲便会给些阿司匹林,说:“小病不死人,能挨就挨,吃了这阿司匹林就好了。”我们还好,病的时候一般都是些小感冒,挨几天也就好了,可母亲就不一样了,天天跟着父亲吃阿司匹林,根本不见好,后来我跟母亲说治病就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也要不了几个钱。就这样她去了镇里的卫生所,回来后,她并不与我们讲起这个病,只与父亲讲。我大概也能知道她这病是属于妇科病的那一类,所以我身为一个男儿也不好去问,只简单的询问一下病情的严重性。

在母亲犯病的那段日子里,虽然我们的日子困苦,但她从来都不像生病的人一样,照样过着跟常人一样的生活,直到母亲永远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都是那么的平常,是眼角趟着泪水带着无人能知的话语永永远远的离开了我们。

那段日子,母亲在病中变得比以前爱说话了许多,常常与我讲起她的病,我记得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在沉没中爆发就在沉没中毁灭。我想母亲也许就是因为这缘故罢了。我跟母亲同是孤独之中的人,虽然我本很孤独,只是我跟母亲没法相比了,因为一个孤独的人与另一个孤独的人相比谁孤独的时间长的问题。孤独的人的内心也应该是狂热的,他能与岁月交融!也会用心去欣赏岁月的人,所以他应该会是合情选择孤独与喧狂的抉择者!母亲死去多年以后,这才是我真正能懂得的,也许这正是我想起作小说的缘故吧。

父亲并不喜欢酗酒,也从不喝的酩酊大醉,但他总是对温柔而又贤惠的母亲大打出手,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弄明白,也很难让我独自去思索这样一个缠绕我多年的无厘头问题。

生活的篇章每天都在日子中慢慢地被撕掉,也像坟墓。坟墓意味着死亡,也是孤独的象征。当一峦小山峰堆积成废墟时,坟墓的开始也就从这里蔓延了。新坟的掩埋与隐匿,一面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恋。当孤独的人在一座孤独的坟墓前哭泣时,过去与现在只能在回忆中交接,就如小红低唱,哀愁与孤独却能与岁月交融。最后却不是我们为坟墓哭泣,而是坟墓在为我们而哭泣!

自从母亲死了之后我对生命又有了一次新的认识。生命对于每一个人只有一次,任何生命都是平等而且是那么的渺小,我们并不能剥夺他生命带给他的快乐与权利,因为我们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对于任何生命都应该有包容之心,虽然母亲常常遭父亲毒手,但她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也许是她自己对生活的感知,也许她是对生活的认命,但母亲的形象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定格成一个伟大母亲的标准,很多时候我都是在这种思维与徘徊中促使着自己的所有的行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让我感知“一个人的思想有多远,我们就能走多远”。

在母亲重病躺在了床上的时候,她经常与我讲她的苦处。我很理解她,从她的话中能听出根本不恨父亲,这我就不能理解她了。她曾有过几次大胆的构想,到底该怎样去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跟我讲时,眼睛总是湿湿的,我也是,就好像一个苦难者对另一个苦难者演讲那样。她总是说:我真的好想死啊。恨不得马上就死去!每次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是把头埋在肚皮地下不支声,然后她就摸摸我的头说:我舍不得你们,现在死了只苦了你们,要死早就死了,你奶奶就这样死了的。

说起奶奶的死,我到现在还余悸未尽。听母亲以前给我讲奶奶自杀时的凶狠,我就怀疑奶奶以前阎过猪仔,但事实证明奶奶以前根本没有做过这类的工作,而是爷爷做过,也许她只是偷偷地学了爷爷的活技。据母亲所说,奶奶自杀的工具就一把剪刀和一个刀片。由于她病的时间长了,人又老了许多,身子虚弱的很,当剪刀戳开喉咙一个窟窿时,她还没咽气,又用刀片使劲往两边割,但是她哪有气力,等到爷爷出现时,她还不放弃,爷爷一把夺过自戕工具后,奶奶又用食指往两边撕……爷爷急了,抓住奶奶的双手大呼:救人!救人!众人都闻声而来,料理事发现场,很快咱村里的医生就来了,那医生用食指放在奶奶鼻前探了探,说:“还有气儿。”

爷爷满嘴银须般地胡茬一直都在颤抖不已,拉着医生的手抽噎着:“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活她啊!……”

那医生给奶奶的伤口止住了血,没有缝针,怕奶奶年龄大了承受不住。那医生拉着我父亲到门口小谈了几句,父亲回来时脸就像快下雨前的天,爷爷扶着奶奶站在那里一直用着那只满手都是血的手捂着鼻子和嘴巴在心底抽泣着。

虽然奶奶死的很惨,但我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流过泪水,也很是为奶奶感到悲哀,因为她固执的去死,却有人将她悬在了阴阳门之上,让她生死不能,这比她病态龙钟期期艾艾过日子还难受,依我看来何不帮她一把呢?就让她痛痛快快地死去呢?我从出生开始哭到学会说话、到懂事悲伤落泪的时候,奶奶这会儿远离我们而去了,我却一滴泪水也没有落下来,这让我一直都很内疚,也让奶奶彻底明白要真正离开人世间了,再晚了就更不能留下什么了。

我很害怕母亲也这样去死,因为这样死去不知道又要在我的阴影中遗留什么,但也不敢期望什么,所以我只能沉默一语不发。

母亲的死可以说是我这一生中最为悲恸的事。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身体总是出毛病,就拿尿床一事来说,八九岁的孩子还尿床,这也让母亲为我费了不少心,所以我一直跟母亲睡到我上初中那会儿,这样一来也就加深了我与母亲之间的感情。

母亲为了我这病跑了不少地方,四处打听土秘方。

刚开始时,母亲以为是我的体质太弱,就经常给我弄一些好吃的东西,那段时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可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的病情还不见好转,后来不知道母亲在哪里弄来个秘方,叫我生吃蚯蚓,不管母亲用什么方法我都不敢吃,后来她找来一些红糖,把活生生的蚯蚓放在里面让它们自生自灭,母亲哄着我去喝红糖,等我喝完后就一直吐,吐得都从鼻孔里出来,就这样母亲才没有让我再去吃这东西。母亲看这样不行,就又用猪的膀胱裹着糯米在旺火上烤,虽然吃这个东西并没有红糖蜜蚯蚓那么难吃,但因为那东西的骚味特别大,而且那东西被旺火烤过之后变得无比坚硬,就像生胶一样,所以我就光吃糯米了,只剩下那骚味的硬壳了,也就这样我一直吃到不再尿床,也正因为这样我在饮食上特别挑剔,只要一闻到腥味或臊味大的食物就反胃,有的时候甚至还恶心。一般动物的内脏我都不吃,就连母亲亲自为我烧的猪肝猪肺我都不去动它,母亲轻轻捏住我的耳朵说:“你简直就是个猪。”

直到母亲远离我们而去的那一刻,我才领会到她说我是个猪的真正含义。

其实人死后是有神灵存在的,要不为什么母亲老在梦里将我叫醒,并且还嘱咐我一句:“睡醒一点。”

我也只相信母亲的存在,她仿佛就在我的信仰中存现,就像是我的精神一样,而且让我的回忆也是那么不可泯灭。在她临终前的一天,她悄悄告诉我说:“你用手把我掐死吧,我现在好痛苦。”我并没有那样做,那样做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反而让我增添了心里负担,若让别人知道的话,我这一辈子也就背上了弑杀生母的罪名!

有很长一段日子,我都不敢接受母亲死去的事实。她死后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她的墓地守灵,那时我才十五岁,根本不觉得害怕。

记得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曾祖母总是教我一些驱邪避鬼的咒语,什么“东方苍龙七宿”“西方白虎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那个时候根本我就不知道这些话该怎么样去念,也从来都不知道这东西管用不管用,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曾祖母教给我念的是《二十八宿》。

我呆呆地伫立在母亲的坟前,不去念什么《二十八宿》,我怕母亲受不了人类所谓的咒语,便一遍又一遍地去朗读自己抄来的祭文或自己写下的诗歌。

临死前曾说:

死亡是一堆废墟,

而废墟只是一个隐藏。

凌乱的烟蒂铺满一地,

愤愤地喷着烟雾,

吐纳心底最后一息困惑。

生命的诞生,

开始于追求。

只是梦里藏着心计,

而另一种追求出现在了梦里。

所以,

我出生,我生活,我死亡!

这首诗我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了,虽然母亲听不懂,但我却认为她死后做了神仙,神仙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知道的,所以我也就不怕她在那边听不懂了。

母亲的死不仅在生活上还是在精神上都给我蒙上一层阴影,让我孤独到了极点。有时候常常想着如果一个孤独的人与另一个孤独的人相比到底谁会更孤独,这显然是谁孤独的时间长短而已。然而母亲一个人扛着永远不能诉说的委屈与泪水远离了人世,我不仅悲怜,也对自己的人生起点作下了一条平行线,从那时起,我便成了一个孤独而且沉默的人,也便开始有了一种新思想——将我孤独的内容宣泄成孤独的文字。也正因为如此我便作起了我的这部小说。

生前的母亲爱抽烟卷,且是市场上最为廉价的那种。能让我在第一时间想起母亲是在天空下起雨的时候,因为母亲总是此时此刻最忙碌的一个人,我们家的房子因为年久失修,处处裂痕累累,犹如老母亲皱纹堆积似的的老脸,屋顶的黑瓦就像战乱时的碎硝凹凸不平,屋外下着大雨,屋内却下着小雨,母亲四处寻找能够盛水的器皿。当她有了空暇之时,便独自坐在了灶膛前品味着那种没有过滤烟嘴的香烟,而那缓缓扩散的烟雾随着雨滴演奏的旋律快乐地消逝在了潮湿的空气中。

能与音乐交融的孤独者,在她内心却是狂热的情理艺术家。母亲嘴边总不断哼唧着《泉水叮咚》,虽然我不会唱,但当我听到她的歌声时,在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滋味儿,而现在想来,却只有一种酸楚的味道了,让我的内心感到阵阵揪心的痛!我不知道她以前有没有唱给父亲听过,如果有,父亲还残暴的打她我就从情理上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了。因为我每次在听母亲唱这首歌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着含着泪水,也许这正如了这样一句话:眼因流多泪而愈益清明。也正是这一张定格的脸犹如我的心灵伤疤一样永远都磨灭不去!

苦难的日子只能将两个人心越拉越近越系越紧,两颗饱经沧桑的受苦心灵虽然都很沉默,就如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毁灭。”父亲常常因为生活中的琐事而大发雷霆,一旦爆发后就如恶魔那样变态,母亲的生命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父亲加速了她在人世间行走的历程。

当母亲被父亲当做发泄的工具时,她就像一只病猫那样被人拿在手中玩虐,根本不去反抗。也不管父亲将她打成什么样子,她总是默默地承受着。看着母亲被父亲禽兽般地虐待时,我只能站在一边张大嘴流着泪,因为那时侯我很小,虽然很同情母亲的遭遇,但根本不敢上前去阻止父亲的暴力行为,也根本就没有机会。

就在母亲生病的那段日子,父亲给了母亲致命的一击。

虽然母亲病重,但仍得打理着家里的事务,我不知道父亲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拿母亲撒气,而母亲什么话也不说,任父亲怎么骂怎么说。父亲一边抽烟一边龇牙咧嘴的骂着母亲贱,父亲见她不言不语,这样让父亲很是难堪,也让他难以平息心中的怒火,就这样他顺手抓住母亲的头发往死里打,最后狠狠地往母亲肚子上踢了一脚,母亲倒在了地上,嘴角上淌着血,一动不动,我吓得泪也不敢流就冲了过去推叫着母亲,父亲这个时侯就像犯错的小狗,在一旁还咬着牙骂着母亲贱。过了好一阵子,母亲终于有了反应,躺在地上抽动着,我看到了她眼角流出了滚烫的泪水,我吃力地将母亲慢慢地扶了起来,看着母亲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奶奶自杀时的情形,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我当时心疼地要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终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冒着生命危险冲过去将父亲黑色的皮夹克上衣狠狠地咬了两口,还哭着说:“你看把妈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一直到今天,我都很佩服我那时的勇气,就连我写小说的勇气都没有那时恁么大,每次等我写到一大半的时候都不敢再写下去,唯恐自己浪费了笔墨纸砚,但是每次我看到父亲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上衣上残留着我的齿印时,我又一次鼓起了勇气让自己坚持下去。

自那次母亲被打之后,再加上病重的煎熬,没过多久她就背负着沉重的委屈离开了我们,在活着的时候不多讲话,到死的时候也不讲一句话就这样走了,默默地走了。当时我大声地哭了出来,哭的很伤心也很自由,而父亲却在我背后冷冷地说了一句:“人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听了他这句话后,更加哭的比谁都要响亮、伤心。